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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 南

  文学博士,研究方向:文化创意产业研究。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研究所副研究员,从事传统工艺美术研究。参加编写《中国现代美术全集·玉器》;撰写《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杨士惠:象牙雕刻》、《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钱美华:景泰蓝》、《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娘本:唐卡》;编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全集·柳朝国卷》。在国家级学术期刊发表多篇关于玉雕、象牙雕刻、景泰蓝、雕漆、花丝镶嵌、刺绣、唐卡、木雕、竹雕、内画、砚刻、陶瓷、紫砂壶等多个门类的传统工艺美术研究论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点项目《社会转型与传统工艺美术的发展研究》;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中国传统手工艺术活态传承机制研究》。



传统手工艺的现代转化

“非遗”保护带动了现阶段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再度兴起,使之重回公众视野。但在有利的环境中传统手工艺的活态传承却陷于失效,说明从业者、消费者以及管理者对传统手工艺及其所依托的“非遗”保护的认识存在偏差,认识的误区影响了传统手工艺的传承和发展,在将什么进行文化创意的转化、如何转化等方面均没能准确选择和把握。囿于对“传统手工艺”字面的机械理解,排斥了生产力发展、价值观演进与“非遗”形成与完善的内在联系,将其与社会生活和社会发展割裂、分离。传统手工艺生存和发展的客观规律决定了,无论是作为“非遗”保护,还是作为产品生产,都必须完成现代转化。传统手工艺的活态传承不是仅仅传授某种技术、某种工具的使用方法,而是引起传承者、从业者对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技术来生产这样的产品”、“如何更好地应用这类技术”的自主、主动的思考,启迪人们对于美好生活方式的认识,共同形成在当代美好生活中对传统手工艺的形式与功用的新需求。

本文发表于《民艺》2019年第6期。



在对中国传统手工艺活态传承的研究中发现,现阶段(本世纪初以来)的传统手工艺的活态传承呈现低效、甚至失效。传统手工艺行业从业者规模快速增长、政府和公众对其关注度大幅提升,然而,整体的产品质量却难以与上世纪90年代以前相提并论,产品越来越多涌现的状态下,优质产品却寥寥可数,新产品(出自各年龄段的)普遍表现出文化性、艺术性不足,整体质量低,与上世纪的产品相比表现出明显的退步:一类是属意于技术,但设计不足,在形式和内容上泥古、拼凑、附会;另一类是以形式遮饰技术的粗糙,但形式的变化又缺少必要的艺术和文化积累的支撑,盲目求变。

在另一个角度,作为传统技艺和传统美术的各类传统手工艺的生存和生产情况,反映出对这一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认知和保护现状:宏观层面的粗放式——重规模轻质量、重入选轻评价、重宣传轻管理,对技艺传承的关注侧重于技术的学习和应用的过程与人数,而使产品处于一种被放任的状态,粗制滥造与细制滥造的产品充斥市场,不断挤压优质产品的生存空间,从而造成庸工排挤良工,拉低整体技艺水平与社会公众对于某一类技艺的认知水平;微观层面从业者依然匮乏,一方面是从业者缺乏生产优质产品的主观意愿,因为市场不需要;另一方面是缺乏生产优质产品的主观能力,从业者的技艺水平达不到。这两方面共同导致从业者安享现状、不思进取,从不同方向造成从业者的技艺衰退,使活态传承失效。

现阶段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再度兴起是与“非遗”保护和文化创意产业的兴起密切相关的。特别是在“非遗”越来越为中国社会所熟悉后,普遍被纳入“非遗”范畴的中国传统手工艺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中,并快速达到繁荣。尽管在本世纪第二个十年开始的市场调整造成多数传统手工艺门类发展趋缓,但来自于“非遗”方面的保护力度却是有增无减。然而,在这样一种有利环境中传统手工艺的活态传承却陷于失效,说明从业者、消费者以及管理者对传统手工艺及其所依托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认识存在偏差。

 

为什么会形成如此状况?究其因,在于现阶段的人们对于中国传统手工艺和以之为代表的这一类“非遗”的认识存在偏差。

一.明晰“非遗”的非物质性

从2006年起,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各主要品类相继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名录,从而将中国传统手工艺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关联在一起。作为文化发展战略的一个具体组成部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解读关系到传统工艺保护和发展的方向和制度原则的把控,关系到传统工艺所依赖的生态环境的健康与否。

1.不能以物质替换非物质的概念

就传统手工艺而言,时下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所关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并不仅仅是单纯解决某种工艺的存续,工艺本身只是一种物质性载体,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更重要的职责是保护物质载体所归属的文化内核的承续。然而,各种保护措施、以及相应的保护资金所针对的都是工艺技术、产品形式这样的物质性内容,所以,对于传统手工艺所进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实质上是在做保护物质文化遗产的事情。

误区一:对作为“非遗”的传统手工艺的宣传就是向公众演示古代人是如何使用传统工具加工特定材料的。并没有深度地去追问:前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做成这样的物?现在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还需要这样的物?只把一些物质表象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因而忽略了精神内涵的挖掘,造成单纯地要让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物质生产直接产业化;或是只把物质表象假作精神内容,结果却是缺乏内容和神韵,徒有符号堆砌而已。将非物质文化遗产直接转化为文化创意产业并进而追求经济产出,是现在的一种常规发展模式。但由于未能正确认识什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因此在将什么进行转化、如何转化等方面均没能准确选择和把握。

误区二:认为维持以手工形式、用传统的工艺进行制作就是保护和传承,片面地、表面化地认为必须维持旧有的生产方式,排斥了生产力发展、价值观演进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形成与完善的内在联系,将其与社会生活和社会发展割裂、分离。

非物质文化遗产究竟是什么呢?顾名思义,非物质文化遗产属于无形的、看不见摸不到的精神性、思想性的内容,而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并非是能够运用某种技术手段制造产品,而是保持某一种思想或精神诉求的延续,是需要现代人去追问:前人为何要形成这样一种创造行为?为什么需要创造这样的产品?而这一系列问题的答案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果只关注行为、产品本身,就像现在的人们普遍在做的:行为的模仿、产品样貌的模仿。而为什么产品会形成如此的外观和形制?前人为何制造并使用如此的产品?前人如何发展出如此的制造工艺?这些问题却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能够回答。其结果就如同在现代科技手段的辅助下人工繁育大熊猫,但这些熊猫只能生活在人工的环境中,由人类来照料。虽然熊猫的活体和总量被维持着,但失去了自然适应性和生存状态的熊猫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熊猫,只是现代人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人类割裂、消灭它们的生存空间、生态环境,却试图保存它们的机体形式,那么,它们的形体与机能的意义何在呢?它们的形体与机能的独特性是由它们的生存空间、生态环境定义的;在失去了空间与环境之后,“熊猫”这种形体就是人类给予的定义,而机能只是用来观看的可有可无的“行为艺术”。目前,中国传统手工艺的被定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便是这样似是而非的“熊猫”。所有扮演“保护者”角色的政府部门、相关机构、企业、个人,都没有认真地去探究前述的那些问题。而这也恰恰反映出这些热心的保护者在认识上的“冷漠”。要正确地做好一件事情,如果没有正确的认识作为指导,其方向与结果必然会偏离,甚至是背离行事的初衷。因此,要做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就必须要对保护对象——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客观、深刻的认识,才能明确保护工作所要达到的方向和目标,才能制定出有针对性、有效、可行的措施、办法。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作用以某种文化表现形式中内涵的文化精神为对象,传统手工艺的活态传承包含了物质性与精神性的两方面内容。尽管从现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表现出在传统技艺类、传统美术类代表性项目对操作形式的保护和维系,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本义是追溯造成该种操作形式的价值观内核。传统手工艺的活态传承在不同阶段对物质性内容和精神性内容的传承存在着变化,两方面内容常常是不均衡的,并且往往是物质性内容的比重大于精神性内容。二者的现实实践所具有的极大的相似性和重合度模糊了对它们的认识上的差异。其中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重合的内容在现阶段被突出出来,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对象,技艺与文化的关联更紧密;但物质性内容和精神性内容之间的联结相对松散。在总体的方向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统手工艺活态传承是一致的。因此,将二者相结合,传统手工艺在精神性内容的传承方面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对价值观内核的追溯有着较大的交集。结合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传统手工艺在精神性内容方面的传承,对其物质性内容的传承、以及活态传承整体的有效性产生决定作用,能够减少物质性内容的自然衰减。

2.重新认识“非遗”的社会现实意义

“非遗”保护的参与者们没有认识到现阶段及未来为什么需要保护和传承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没有向公众传达与传统文化、传统价值观相关联的生活方式的选择是古代人造物的内在理念;不能给予公众以传统文化的审美教育——用什么样的工艺技法加工什么样的材料制成什么样的物是美的,不能为公众明晰传统的造物在物质层面(用)和精神层面(赏)所具有的美的享受。

当现代的人们惊叹于古人的美好创意和良工美物时,却于现时与未来的美好生活方式缺乏自觉。产品质量的下降和对产品质量下降的容忍说明了现代的人们对美好生活方式的认识和追求的无意识,折射出价值观方面的缺陷,“非遗”仍然只是“昨天”的美好,其保护与传承的意义何在呢?

活态传承是要解决“为何做”的问题,而不是以“如何做”为重点。当前在“非遗”保护中传统手工艺的保护和传承所遭遇的瓶颈和困境正是由此而造成的,在培养过程只教会艺徒使用工具加工材料,但却并没有深入细致地传授其中所蕴含的文化认知。因此,大批涌入行业的年轻从业者在创作中或是机械模仿、或者脱离了中国的文化体系、或是在各个环节错误百出,使技艺传承失效。以现有从业者的认识延续下去,只会造成技艺萎缩、内容单一,设计和创意能力进一步退化,最终将自己和传统手工艺一起送进博物馆供后人观瞻。

即便是风格、样貌的差异,在中国文化的历史进程中,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始终没有改变,并在这一核心驱动力的作用下,使文化面貌变得丰富多彩,使传统文化历久弥新,保持着旺盛的生命活力。不论时代、社会如何变化,其表现形式始终围绕着传统文化所体现的价值观的主干,而这正是不同时代的人们不断在探寻、认识这种内在的传统,回溯这一传统的源流。因此,前人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的思考与实践,才是当今人们所要重新寻得、并加以保护和传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二.手工艺为时代造物的传统的再认识

囿于对“传统手工艺”的字面的望文生义式的机械理解,造成了对传统手工艺的误解和曲解。

1.传统手工艺同步于时代和文化的演进,是与时俱进的

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发展过程中,其中的工艺技术和产品的品种和形式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表现出与时俱进的演变、淘汰、新生……等不同的情态,材料、工艺、工具、形制、功能、形式等随着时代和社会的发展而表现出阶段性的变化差异,同时,这些阶段性的不同又联络成整体性的脉络。如果仅仅是物质文化遗产,其发展脉络依托的是相似性,甚至需要同质、同制。而传统手工艺则表现出了鲜明的差异性,其能构成脉络,必然不是依托于物质方面的教习和传递,而是因了更为深刻的非物质性内容的作用达成的。物质性内容的改易却又能够展现为一脉相承,中国传统手工艺所传递的是它所关联的价值观,虽然无法直观地认知,但是借由不同阶段的物质方面的表现可以察知其内容和作用。

1)传统手工艺不是“过去式”的,不是静态的,而是与社会、与时代发展同步的。是传统价值观+时代核心价值观的体现,是先进生产力(工具、技术、知识)的体现,是文化延续和积累的即时体现。

应该如何认识传统手工艺呢?对传统手工艺的认识,首先它是一种文化活动,在活动过程中形成的规范和产品是传统文化所代表的价值观的体现;其次,它是一种因价值观决定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表达,展现的是一种提高生存质量的主观愿望、精神诉求。艺术创作、文化传达、材料运用……等等,这些都只是传统手工艺的可视形态的一部分。中国传统手工艺最本质的目标和使命以对传统文化所内涵的价值观的体认为核心。溯循价值观的沿革既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中心思想,又是文化创意生发的依据。只有对特定的形式和内容达到价值观层面的认同,这样的形式和内容才具有了生命和灵魂。否则,只是一副空壳,也不具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意义,仅仅是借以惑众取利的噱头。如果机械地将传统手工艺植入现代社会生活之中,就会发现不论从艺术、文化,还是从技术,在各个方面都显现出难以调和的不相适应,传统手工艺的发展并非如现阶段的人们所认识的那样传统、缓慢。它的运动是和社会发展保持同步速率的,只是人们主观地或故意地迟缓了它的“脚步”。实际上传统手工艺所承载和传递的思想与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的进步是协调一致的,只是当人们看到传统形制的传统手工艺产品时,只专注于其传统的艺术形式、传统的文化内容、传统的工艺技术、材料的天然性……等等这些表象,却忽略了从整个传承历史的长度去连续地追问:前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从中去探寻传统手工艺真正的精神内涵。而其实,传统手工艺的精神内涵从来没有远离具有同样文化归属的人们,始终伴随着人们,只是被主观的自以为是遮蔽了而已。

技艺本身是活态的、与时俱进的,技艺产生的目的是加工物质、表现思想,而不是附属于特定物质的,因而不能因物质而使认识被束缚。技艺的传承与保护并不意味着其加工对象、制作内容的一成不变和倒退回封建王朝的时代,它必须与社会生活的进步协调相合。如果不能使后来者认识并理解、认同、接受这些思想和精神,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无法得到有效传承;后来者使用相同的材料、工具和工艺,就不能创作出具有文化连续性的属于同一文化脉络的产品。

2)不能囿于“手工”的以偏概全,“手工”更大程度上是操作者的身心感受,其对于消费者及公众而言并无实质意义。

对于传统手工艺而言,机械化制作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而且与制作相分离的设计更易于与机械化制作相结合。机械化生产出现的问题其根本原因不在于机器,而是在于人的认识水平和态度,一旦这个问题得到解决,机械化制作的产品必然对存在同样问题的手工制作的产品形成极大的冲击,会极大地挤压手工生产的生存空间。毕竟二者相较手工制作完全没有竞争优势。于是,这种发展趋势对于传统手工艺的传承提出了质疑:手工劳动的形式是否是传统手工艺传承发展必然的核心?例如:自从蛇皮钻被引入工艺雕刻制作后,玉雕、牙雕,甚至木雕等品类的产品生产,已经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手工制作了,电动磨玉机的普及使玉雕更应被视为机械化制作范畴。如果机械地去追究其形式,恐怕玉雕的制作要倒退回水凳之前的时代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手工艺的回归,而是逆时代发展潮流的倒退。玉、牙等的雕刻工艺并没有因电动工具的引入、普及而脱离传统手工艺的范畴,那么,手工劳动的形式就不是传统手工艺传承发展所必须持守的定式。由此,自然而然地又回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认识的这一问题上来。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究竟传承的核心是什么?工具、工艺、材料、产品……这些都是物质性的东西,而为什么使用特定的材料、如何形成特定的工具和加工工艺、为什么形成特定的形制、为什么选用特定的题材、内容、形象、装饰、纹样……,这一系列对于造物规律、传统文化理念和文化艺术创作规律等内涵的发现、归纳、总结、抽象的认识和理解是非物质性的,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延续的关键所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在于重新发现生活之美好,重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重建这种精神诉求。

2.偏重纯观赏性的装饰、轻用度的创作消减了对于现实生活的意义

虽然,目前中国传统手工艺在总体上表现出艺术品化的趋势,但面向陈设观赏、投资收藏的艺术品化发展具有极大的局限性,尽管80:20法则显示大部分财富集中于少数人手中,但人群规模的有限也决定了其消费选择的有限,其市场空间便不是无限可开发的。同时,受众面的有限影响到艺术品化的传统手工艺的被认知,限制了其生存环境的改善,其传承的规模也受制于市场和生产的规模,弹性小,难以应对发展过程中的波动产生的冲击。通过对比,台绣传承人林霞所提供的传统手工艺向文化创意转化的思路和形式是中国传统手工艺在当代和未来发展的一种可资借鉴的有效范式:不仅作为纯粹的装饰和陈设,而是更大程度地充分融入社会生活多方面的实际应用,是传统手工艺在由工业化社会向后工业化社会转型中取得发展的更有效的模式。在这个模式中所展现出的创意对技术的巨大拉动作用使活态传承保持了持续有效。

传统手工艺要创作、生产优质产品,传递积极的价值观,展示中国文化的精髓;产品要具有更高的适用性,才能让传统手工艺真正融入现代社会生活,影响到更广大社会群体的文化体验与文化感知。

 

三.现代转化是传承和发展的客观要求

传统手工艺生存和发展的客观规律决定了,无论是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还是作为产品生产,都必须完成现代转化。

1.“非遗”的保护和传承同样需要“非遗”实现现代转化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文化创意产业的目的并不是使某种形式的文化仅仅成为以稀为贵的收藏而远离社会大众,而是要使某种文化成果最大限度地使社会大众了解、认知、理解和消费,使之成为社会生活的常规内容。

“非遗”保护是要将古人改善生存、生活质量的“美好生活方式”所体现的传统价值观传递给现代社会大众,引起共鸣,获得认同,并启发现代的人们探求改善生存、生活质量的“美好生活方式”,将特定的文化体验进行传递。

作为物质形态的表现,产品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目标载体,产品是人们的思想与愿望达成的象征。于是,首要的问题就是:人们为什么要创作如此的产品?例如古代的人们创制的灯具:俑形灯(坐俑式长信宫灯、舞俑式的联灯等)、禽形灯、兽形灯、树形灯、异形灯……等等,一方面追求功能的优化(如:增加照明度、保持环境清洁等),另一方面追求的是形制美观,如此种种。作为一种照明用具,自陶灯的制作开始,人们便已不再只满足于朴素的灯碗的造型,生发出多种基于功能性的艺术造型(图001)。在照明之外,一方面减少了油烟造成的污染和不适,另一方面,使生活环境产生出意趣的变化。当现代人看到几千年间的古人的创造,不应只叹赏于古人的造物技术,而应当进一步思考古人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的产品。减少油烟污染带来的环境与生理的不适是实现功能方面的升级改造,而艺术形式的改变则是满足了更高层次的精神享受。可以看到,这不是某一时期的偶然现象,而是在不同时期的普遍表现。这种精神层面的诉求已经超越了使生活更为便利的物质性创造。古人并不是为了造成这样的形制而造物,而是在便利生活的基础上有着更高层次的追求,要使之扮美生活,使生活环境得到美化,同时彰显身份、个性的不群,反映出当时的时代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理解、追求和展现。而在民间,剪纸窗花、面食花馍、绣花装饰……等等,在平凡、质朴的生活中,人们运用各种材质和形式来增添生活中的用度之外的审美享受。生活不只是吃、穿、作、息……这样基本的、物质世界生存保障的动作,还拥有更为丰富的精神世界的体验,这样的艺术化创造并不专属于统治阶层,而是人类所共有的属性,从原初的骨制、石制的饰品,到丰富多彩的彩陶器具、漆器和玉石器等,不仅是物质方面改造客观世界的需要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改善生存和生活质量、使生活更为美好的动力,也是加速人类生产能力进化的重要因素。如今,这些造物活动都被收录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名录,但其中绝大部分的物质形态已并不适合当今社会生活的需要了,因此,如果只是保持这样一种造物技术的存在并不具有现实意义。但传统的造物依然在传达着人们对于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一种认知和理解,这是传统文化及其所代表的价值观决定的,是人类文化的共性;差异化则体现出某种社会文化的个性。因此,当社会发展在物质生产方式上已经产生质变之后,这些传统的造物活动所要传递的并不是技术,也不是艺术形式,而是要启迪后人对生活的认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将传统文化中演绎的价值观理念延续下去。

2.传统手工艺的为时代造物的属性决定其必然的现代转化

造物与生活方式相辅相成,生活方式引导造物的进化,造物对生活方式产生支撑和推升,生活方式因传统文化中的核心价值观、阶级性的主流价值观而做出选择。因此,必须能够体验到生活方式的选择,才能深刻理解造物的精神内核,才能使造物技艺在传递中减少衰变,如民间的诸多造物技艺得以较为稳定、长久地延续,就在于对生活方式的认同和选择的延续。只有后来者理解为何要做成某种物,才能理解为何要将其做成特定之形制,才能真正习得如何制成特定形制的某种物,包括选材、制备原料、辅料和工具、工艺的运用,等等。

正是这种对美好生活的不断追求的内在动力,促进着人们不断探索着改良、优化产品的形式规制、材料、技术手段(工具和工艺)等趋近于所追求的目标。同时,“美好生活”受到经济基础和意识形态的作用和制约,即:它从属于一定的价值观,符合并反映一定的文化背景和时代风尚。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一种共性,而“美好生活”则又是一种个性体现,其流布与传续与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价值观、不同文化背景相关,受到这些因素的重要影响。例如服装,充分反映出时代、地域、价值观、文化背景等的个性气质,或峨冠博带、或宽袍大袖、或便帽窄袖,礼服、西装、旗袍、t恤、牛仔裤……等,但其中的共性是相通、相同的——穿着适宜、形象美观,无不是对美好生活的认识和追求的表现。对“美好生活”的体认和追求不是臆造、不是附会、不是奢侈的堆积、不是拿来主义,而是对于文化的沉浸式的体验,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诉求和寄寓。

现代的中国传统手工艺的从业者之于这份文化遗产,不仅仅是承受者,同时又是其中的解读者和增益者,是要在传统文化成果应用于现代的同时,将当今这个时代的文明成果融入其中。20世纪50-80年代,老艺人们的创造,使这份遗产更加丰实,他们将中国传统手工艺的诸多技艺的发展推上了一个历史的高峰。在他们身后,留给现在的从业者的课题不只是保有这份财富,生产力水平的快速提高,客观上要求现在的传承人们更应使之继续发展、超越前人的成就,反映现代社会的思想认识水平,表现出当人类社会已进入后工业时代的文化风貌。转型的当代中国传统手工艺行业的使命不再以生产、出口为主要内容,不再是辅助经济建设,而是向文化本质回归,确立文化第一性,经济为文化服务,从业者的劳动由产品生产转变为文化创造,其中最本质的是价值观的更新传递运动。尽管形式是传统的,但其中的文化内涵却是发展的,作为价值观、世界观的体现,是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而不断演进与更新的。作为文化遗产它不是自上而下的压力,而是自下而上的推升,正是持续的、丰厚的文化遗产,构筑起现代社会赖以高速发展的坚实基础,而现代人同样是在为后人加高这一基础,以使人类社会保持进步。

当诸多门类的传统手工艺行业的从业者苦苦寻找向文化创意转化的形式和路径之时,林霞所传承的台绣已经较好地完成了从传统手工艺向文化创意的转化。通过创作的过程和产品的对比可以发现,林霞所做的创作和其他从业者具有根本的不同。通常,传统手工艺行业的从业者将艺术品化的创作和创意等同于了文化创意。因而,一直以来都是以艺术品化的创意替代了文化创意,实则这两种理念和思路之间是有着明显的区别的。首先,二者的创作目标不同,艺术品化的创意是为了创作艺术品,用于观赏、收藏,文化创意是为了创作具有功能性的消费类产品,可广泛用于用、玩、赏、藏;其次,二者选择的创作素材不同,艺术品化的创意多选择典型形象、典型环境进行表现,文化创意则多选择符号化的元素进行设计;第三,二者的产品形态不同,艺术品化的创意形成的产品多为独立的、唯一性的,以画、塑形态为主,文化创意形成的产品兼具独立性和结合性,形态多样;第四,二者的产品社会化程度不同,艺术品化的创意形成的产品以稀有性为特征,主观因素和客观因素共同决定了其产品难以批量化、规模化,而文化创意形成的产品具备批量化、规模化的可能,最终的实施取决于主观因素。因此,艺术品化的创意的产品的生产过程更主要的是强调创造者主观的思想或情感的表达,以视觉效果吸引消费者的关注,在观、想的沉浸中对创造者的主观意图进行解读,达成共鸣或回响;而文化创意的产品在生产过程中创作者的主观性的反映是随着产品形态的改变而不同的。例如,林霞创作的台绣产品,有陈设品、装饰品、服装、服饰、首饰、用品、用品装饰……等等,其中陈设品和装饰品所表现出的主观性较强,强调创作者主观的思想、情感的展现和抒发,而其它实用功能更突出的产品的主观性就较弱,因为实用性和使用性居于首要位置。创作者的设计制作是围绕实用性产品展开的,创作者的主观意愿需要与产品相协调,相统一,构成要素的局部过度凸显都会破坏整体的艺术性。由此可见,林霞对台绣的传承之所以能够实现向文化创意的较好转化,其核心在于对传统技艺应用的形式和方向的认识和理解。(图002)她并不是专注于某一件、某一种产品的创意和制作,她是着眼于传统技艺在生活中的应用。因而,她寻找、选择创意符号元素的范围就变得十分广阔,内容也丰富、多元,其设计思路也不会被局限于对象形象或对象环境的有限时空中,能够充分拓展和发散,将文化内涵充分释放于各式产品之中,提供给不同阶层、不同背景的消费者,使个性化得到最普遍的认同和接受。不论是在刺绣之内,还是放在整个传统手工艺的范畴内,林霞所做的台绣传统技艺向文化创意的转化都是典型的,具有代表性和借鉴性的。

3.现代转化不是一味的迎合时尚,也不是以复古加于当代,而是传统的与现代的两种价值观的交互融合:借鉴、互补、协调一致

传统手工艺的发展是受到传统价值观和阶段性主流价值观衍生的一系列文化和传统规范的。传统手工艺的设计不仅是对某一具体物的设计,更重要的是对人的行为和认识的设计,受到占支配地位的价值观、文化思想的影响,由个体的对“美好生活”的认识上升为通过修正和约束个体使社会达到“美好生活”的高度。

因此,对传统手工艺的认识不能只认识它为文化,而是要认识它和与之具有内在关联的传统价值观之间的内在联系。传统手工艺的生发、创作不是凭空、任意而来的,而必须是遵循传统价值观和阶段性主流价值观的驱动。否则传统手工艺不能称之为传统手工艺,失去了体现价值观的文化的载体的意义,传统手工艺只能是一种文化表现手法而已。

现代转化是传统价值观与当代核心价值观交互融合的结果,而非单纯地将传统价值观直接带入当代社会生活,也不是简单地将当代的价值观直接强加给“非遗”。传统手工艺的现代转化较之“非遗”更易,但也首先要从价值观层面进行再认识和再理解,脱离误区,是传统和现代两方面在认同理解达成统一的必然结果。传统的产品形式和生产方式不是其必然,机械地以现代样貌对其改造也非必然,而是在于启迪人们对于美好生活方式的认识,共同形成在当代美好生活中对传统手工艺的形式与功用的新需求。

现代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使得原本还徘徊在科学幻想的文学艺术作品中的人工智能已经跃入了现代人的视野。人工智能技术的研发与应用将进一步改变人们的价值观,对于传统手工艺而言,将在物质生产和思想认识两个方面均产生巨大的影响。但就已知的内在原理来看,人工智能所采用的是算法,是在概率分析基础上的判断选择,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主的思想,人的头脑,尤其是个性化的头脑依然是无法被取代的。人工智能技术能够完全替代人的生产活动,并且能够完成得更加优秀,但人脑对于经验、知识、随机信息、外部反馈等的综合处理及创造性运用的能力是无法被模仿、被替代的。因此,以传统手工艺为代表的这一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并不是仅仅传授某种技术、某种工具的使用方法,而是引起传承者、从业者对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技术来生产这样的产品”、“如何更好地应用这类技术”的自主的、主动的思考,在认识的现代转化的指导下,延续构建美好生活方式的传统,实现有效的保护、传承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