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学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人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艺术人类学的理论与田野。主持国家社科基金、省部级研究项目两项,参与国家社科基金重点课题、文化部科技司委托课题、国家外国专家局项目、部级课题四项。在国家级核心期刊和重要报刊上发表论文40余篇,有三篇论文分获“费孝通艺术人类学奖”、“全国艺术学学会优秀论文奖”和“费孝通田野调查奖”。 主要社会兼职: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副秘书长(常务)
《走进艺术人类学》,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年5月出版
艺术人类学是一门跨学科的学术研究,在国内属于一门较新的学科,自上世纪80年代传入中国以来,在3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成功地实现了“三级跳”,即“学术准备时期——从文本到文本的学术研究”、“学术起步时期——从文本到田野的学术转向”、“稳健发展时期——走向本土化和国际化的学术研究”。就理论与方法论对于艺术研究的推动层面而言,这是一门十分重要的学科,对不同学科门类的学者介入艺术研究均有借鉴意义。之所以将书名定为“走进艺术人类学”,一方面是表达自己进入艺术人类学研究后的所思所想,另一方面也希冀其他学科研究者能够透过这本文集了解艺术人类学研究的基本样貌。我将文集分为理论求索、田野寻真、评与论、译介四个部分,是我主要从事的研究领域,围绕着艺术人类学这个母题而展开,包括艺术人类学的学术史、理论基础、田野研究、评论和译介。
第一编理论求索,包含5篇文章,其中3篇是关于学术史命题,1篇人物思想与理论,1篇基础理论探讨。第二编田野寻真,取此题目是为了表达笔者十分重视人类学田野调查工作,希望通过田野研究能够获取真知。实际上,田野调查是不容易做的,需要长时间参与观察和反复前往,而且出成果比较慢。但是田野调查是人类学的“成年礼”,只有做出扎实而深入的田野研究才算入了人类学研究之门。第三部分评论篇,包含11篇文章,其中9篇书评,2篇人物评介。主要是我在做博士论文的过程中陆续写出的一些书评和人物评介。附录部分是学术译介,客观而言笔者在这个领域做得很不够,只译出了2篇文章。众所周知翻译是一个很费时间和精力的“苦差事”,而且有时候结果还会出力不讨好。哪怕一个词译错了,便会发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问题,因此从事该领域研究的学者不多。得益于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平台吸引而来的西方艺术人类学家,他们前来参会带来了自己的著作和论文,也得益于方师从海外花高价买回的艺术人类学书籍,因而有机会能够接触到这些论文,亦在修建兄的帮助下将其付诸翻译。读原文并翻译的过程是一个很好的学习过程,能够在第一现场与作者进行思想上的交锋与碰撞,也在不断地思索作者的语义表达逻辑,这是读翻译后的东西所体会不到的。之所以选择这两篇论文来翻译,是因为它们都涉及到了学术史的问题,可以作为借镜来帮助我写作中国艺术人类学的学术史。
目录
中文摘要i
abstractiii
绪论1
一、本论文相关概念的界定1
二、选题意义1
三、研究思路与研究方法3
四、研究综述4
第一章学术准备时期:从文本到文本的学术研究20
第一节艺术人类学界说20
一、艺术人类学的概念界定20
二、艺术人类学的研究视域与研究对象26
三、艺术人类学的研究方法28
四、艺术人类学的学科定位与学科设置31
五、中国艺术人类学的理论基础33
第二节国外译介及影响40
一、格罗塞与《艺术的起源》41
二、哈登与《艺术的进化》45
三、拉德克里夫•布朗与《安达曼岛人》49
四、莱顿与《艺术人类学》52
第三节原始艺术命题的艺术人类学研究55
一、问题的缘起55
二、原始艺术命题研究的状况与特点55
三、“原始艺术命题”研究兴盛的原因63
第二章学术起步时期:从本文到田野的学术转向65
第一节费孝通的艺术人类学思想65
一、费孝通艺术人类学思想的产生背景66
二、费孝通艺术人类学思想的基本观点68
三、费孝通艺术人类学思想的评价73
第二节走向田野的艺术人类学研究75
一、人类学取向的艺术人类学研究75
二、美学取向的艺术人类学研究90
三、民俗学取向的艺术人类学研究98
四、艺术学取向的艺术人类学研究105
第三节艺术人类学相关课题的研究114
一、中国地方戏与仪式之研究115
二、西部人文资源课题研究118
三、本土化的现代性追求:中国艺术人类学导论129
四、中国艺术人类学研究理论方法探论及其学科化建设129
五、壮族艺术的人类学研究133
六、晋北民间庙会中的仪式音乐班社研究133
第四节有意识地走向学术联合134
第三章稳健发展时期:本土化与国际化的学术研究136
第一节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的成立及其学术研究136
一、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的成立136
二、学会平台上的学术研究138
三、学会成立以来的相关课题研究状况142
第二节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143
一、译介工作的新发展143
二、学科建设的稳步推进145
三、人才培养的迅速发展150
第三节艺术人类学与艺术类非遗保护研究151
一、艺术人类学与艺术类非遗关系释义151
二、艺术人类学视域下的艺术类非遗研究实践152
三、艺术人类学对艺术类非遗研究与保护的价值与意义160
第四节本土化的理论与经验162
一、“接通”历史与田野162
二、美或审美权力的建构168
三、“遗产资源化”172
四、解读我者乡土社会175
第四章反思与展望179
第一节中国艺术人类学发展过程中若干问题的反思179
一、译介工作亟待跟进180
二、田野工作的反思181
三、民族志书写方式的转变185
四、学科建设有待进一步加强187
第二节学术研究的新节点188
一、城市艺术田野研究188
二、海外艺术民族志研究198
结语210
一、中国艺术人类学研究的当代价值211
二、中国艺术人类学理论体系的建构214
参考文献216
附录一:中国艺术人类学大事年表227
附录二:艺术人类学名家访谈237
在校期间发表的论文、科研成果256
致谢258
第一章 学术准备时期:从文本到文本的学术研究
1970年代末至1990年中期,可视为中国艺术人类学学术准备时期。持续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学术研究开始复苏。改革开放基本国策的制定为我国文化艺术事业的发展带来了新的契机,学界急于摆脱学术研究的停滞状态,便开始了向西方的学习,恰在其时艺术人类学被介绍到国内,翻译出版了一批有关西方艺术人类学的著作。国内围绕着“原始艺术命题”兴起了艺术人类学研究热潮,他们主要关注艺术的发生学相关研究,停留于纯粹文本意义上的理论分析与阐释,这种学术传统持续时间很长,直到1990年代中期以后,才陆续出现有意识地运用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亲历田野的实证研究。
第一节艺术人类学界说
一、艺术人类学的概念界定
在艺术科学的发展过程中,理论具有重要的作用。正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所说:“而如果没有对象的理论,则其历史便也无从谈起,因为连关于对象的概念、内涵和界限也没有。” 因此,在展开论述之前,对于艺术人类学学科的基本概念进行界定是十分重要的。
要想讲清楚什么是艺术人类学,势必应该对人类学做一个解释和限定,在此基础上再对艺术人类学做出合理的定义。人类学的英文anthropology源于希腊语“人的学问”的复合含义。 可以看出,人类学是研究人的学问。广义上的人类学通常包括体质人类学(physical anthropology)和文化人类学(cultural anthropology)两部分。本文所侧重的是文化人类学,在学科属性上,文化人类学归属于人文科学的范畴。堪称人类学之父的英国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在1881年完成的《人类学》一书中,为人类学做了如下定义:
“人类科学的各部门是极为多样的,扩展开来可分为躯体与灵魂,语言与音乐,火的取得与道德。”
直至今天,学界基本上沿用了泰勒关于人类学的定义,认为人类学主要研究的是人的身体和文化。文化人类学下面一般包括考古、语言、社会、文化的专门领域,后来还包括生态、环境、城市、医疗、心理等领域,而体质人类学则又分为化石、动物学、人种、解剖学、基因的研究。 人类学的优势在于它研究方法的科学性和综合的文化思考与反思能力。人类学最为重要的研究方法便是田野调查,它善于通过实地考察来研究问题,而且也善于进行比较研究。人类学整体观的文化视野使它具备了综合性的文化思考与反思能力,在面对研究对象时能够较为全面的对其进行宏观把握,善于提出问题。如拉尔斐•比尔斯所言,“由于人类学家从全面的角度分析一般的人类和每种特殊的社会与文化,因而人类学家在综合各专门学科的研究成果进而对人类行为作出更普遍的更全面的解释方面起着重要作用。人类学能赋予那些非综合性学科一种特殊的观点上的客观性和公正性。人类学家对现代化社会和其他完全不同的社会进行比较的能力,把现代社会和现代思想的非寻常特征揭示出来。因为要回答布须曼人为何那样干事,势必要回答我们为何如此行事。”
正如格罗塞在一百多年前认为艺术的起源与文化的起源同步的观点一样,从人类学诞生的那天起,艺术便像人类学的其他研究对象一样进入了它的研究视野,只是早期的人类学研究倾向于将艺术作为文化事象来看待,并没有刻意关注艺术对象的特殊性所在。就西方语境而言,最早研究艺术问题的是柏拉图、康德这样的哲学家,后来美学从哲学中崛起成为研究艺术的生力军,但它的研究范式仍然框定在哲学范畴内,一般称其为艺术哲学。最后,艺术学从美学中分离出来,成为独立的学科。可以说,长期以来艺术学的研究沿用了美学与哲学的研究范式,偏重于抽象的哲学思辨,在空对空的逻辑推演中绕圈子。随着人类学在19世纪的形成,其重视田野调查实证研究的方法被不同学科借鉴过去,这种研究方式也被艺术研究领域所使用,慢慢形成了学术自觉,便产生了艺术人类学。
在1948年中国民族学学会召开第三届年会时,艺术人类学有了一个比较笼统的学科位置:“学术分科的必要——每一种学术之进步,皆赖其工作分科之细密与专攻。民族学研究之内容固极为庞大,而方法上之派别亦有甚分岐。故吾人确定民族学内容之分科标准,如物质文化、工艺学、比较艺术学、比较宗教学、比较社会制度、文化学、民族分类与世族史等分科。每一民族学者应努力专攻一二分科,使能学有专长而有所贡献。” 据此,可以将民族学、文化人类学主体学科框架下的工艺学和比较艺术学视为今日艺术人类学的雏形。 这样一个界定是从民族学、人类学的学科本位立场出发而进行的。应该如何看待艺术人类学?在中国艺术人类学研究的学术情境中应该如何定义?笔者认为中国艺术人类学研究有不同于西方艺术人类学研究范式的特点所在,对中国艺术人类学的概念界定应该结合中国自身的特点来进行。关于艺术人类学的定义,从西方学界到中国学界,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提出了不同的定义,为了更好地认知西方和国内学界对艺术人类学的观点,现列举一些出来讨论。
美国人类学家艾伦•p.梅里亚姆(alan p.merriam)在他的《人类学与艺术》一文中指出:
“从某种人类学观点来看,艺术研究的未来,取决于艺术不被看成是作为对别的社会文化行为或体制的简单反应的文化的孤立片段,而是被看作其本身即是进行中的社会文化子系统的程度。在社会文化范围内,艺术不是被动的,恰恰相反,它们是形成行为、规整行为和引发行为的动作系统,也是高度有效地表达思想的符号系统,是知识、价值和表现多方面人类特性的极为丰富的宝库。”
梅里亚姆将艺术视为文化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艺术本身包含了一整套的符号系统、意义和价值,对它的把握也可以是对世界认知的一种方式。艺术与人类学具有先天的亲缘性,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研究“人”。人类学研究人的体质和文化,艺术属于文化的一部分,它本来就是人所创造的,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现象。人本身的终级兴趣在于自己,艺术是人自身活动与行为的一部分,因此,理应把艺术纳入知识体系的研究视野之中。从这个层面上说,艺术与人类学的结合具备先天的良好基础。
对“艺术人类学”的概念进行一个基本含义的界定首见于《麦克米伦人类学词典》(1986年首版):
“人类学家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无文字社会的艺术的研究上,并且也研究那些属于民间文化或者属于某种有文字的优势文化里面的少数民族的艺术传统。”
雷蒙德•弗斯认为:
“对于艺术与人类学的讨论,很难在描述和理论之间找到平衡。既要呈现人类学对于艺术的丰富研究,又不能陷于细枝末节,还要指出我们研究的异域艺术,即所谓的原始艺术对于将艺术和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的重要意义。许多现代的艺术人类学研究,不仅仅关注艺术品所呈现的显性意义的研究,而且针对艺术作品中所包含的隐含信息关系的研究。”
盖尔从艺术的社会文化语境角度来认识艺术人类学,他认为:
“艺术学的研究不能脱离人类学的视角,应将艺术人类学归类于社会关系之中,作为社会关系的一个子集,艺术人类学的研究对象应以一种独特的、‘艺术的’方式与社会能动性相关联,否则艺术人类学就不是艺术人类学了。” “艺术人类学应该集中研究艺术生产、流通和接受的社会语境,而不是对特定艺术物品的评价。艺术人类学应该界定为与艺术相关的社会关系的理论研究,艺术为有着自主能动性的社会中介。”
墨菲和珀金斯从研究问题的角度进行了阐述:
如何定义艺术以及怎样描绘艺术的人类学方法是艺术人类学的两个中心问题。墨菲这样定义艺术:“艺术品具有审美的和/或语义学的属性(大多是兼而有之),以再现或表现为目的。”
莱顿认为:
“既然要称作‘艺术人类学’(anthropology of art)就应当将艺术人类学界定在人类学框架之中,把它视为运用人类学理论和方法,对人类社会的艺术现象、艺术活动、艺术作品进行分析解释的学科。”
从上述所举的这些概念界定来看,他们对艺术人类学的界定主要是在人类学的框架之下进行的,往往将艺术人类学视为人类学的一个分支学科或附属学科,艺术人类学的问题域主要是讨论与艺术相关的文化与社会关系,对艺术本身的相关内容并不做重点讨论。之所以不去触碰艺术本身的相关内容,与这些学者原初的学科背景有很大关系。下面再列举一些中国学者的表述。
方李莉认为:
“艺术人类学是一门跨学科的研究,其研究的对象和内容是艺术学的,但研究的方法和视角却是人类学的。其研究较多的吸取了人类学的田野工作方式,这是一种实践性、经验性较强的研究方式。” 艺术人类学不仅是研究人类文化艺术的发生学,还重视人类早期的文化与民间的文化是如何通过艺术来构成的,当然还有艺术与社会构成与政治制度、与生活方式等关系的研究。而对这些本土艺术与本土文化关系的研究,将会促使当代的学者在用他者的眼光来审视人类艺术的同时,也开始用自己的眼光来审视中国本土的艺术。
易中天认为:
“艺术人类学是运用文化人类学的方法和成果来研究艺术的本质和规律,尤其是着重研究艺术的发生机制和原始形态的科学。实现艺术本质的人类学还原,是艺术人类学最根本的任务。”
郑元者认为:
“艺术人类学是艺术与人类学之间的离合关系的产物,它经历了很长时间才成为一门有系统的学科。是一门立足于人类学的立场和方法,从艺术的角度研究人的学科。旧式的“艺术人类学”主要以研究无文字社会的艺术为己任,而新的艺术人类学在时间性和地区性上有其更大的范围,因为它要重建迄今为止世界上所有民族的艺术性的生活方式,它不但承诺要对全景式的人类艺术景观作出更加广泛的、全面的观察,而且寻求对艺术和人生的真理作出自己的理解。”
何明认为:
面对美学的困境,以参与观察、描述与解释具体文化为出发点的人类学介入艺术及审美问题研究,在美学与人类学之间架构起一个跨学科领域或人类学的一个新的分支学科——“艺术人类学”( art anthropology) 。
王胜华认为:
“艺术人类学是依据艺术资料,运用人类学研究方法研究人类学社会、人类学发展规律的学科。它是文化人类学目录下的子学科,也可以称为门类文化人类学的一种,艺术人类学研究就可以看做是艺术研究、文化研究、人类学研究的整合。”
王建民认为:
“艺术人类学是运用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对人类社会的艺术现象、艺术活动、艺术作品进行分析和阐释的学科,是文化人类学的分支学科之一。” “艺术人类学研究应当从艺术入手,通过艺术形式分析、类型分析、结构分析、工艺过程和场景描述本身,进一步说明艺术背后的文化理念,说明这些艺术形式之为什么的问题,也有可能回答艺术研究者所关心的问题,如形式、情感、激情、想象之类。”
就上述诸多对于艺术人类学的认识而言,中西学者们秉承着不同的学科本位立场,有的学者把它定义在人类学的范畴内,重点放在人类学上,有的学者认为它是与艺术相关的社会关系的研究,有的学者将艺术人类学的研究定位于原始部族艺术的研究,也有学者将艺术的文化人类学解读作为要旨等等,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对其有不同的理解。但透过这些定义可以发现,具有共识性的一点就是,艺术人类学并非一门玄而又玄的学问,而是运用人类学的方法对艺术进行文化解读的一种方法论,是跨艺术学与人类学两大主干学科,同时兼容多学科知识视野的一门具有跨学科属性的学问,其整体性的眼光和学科本身的开放性是其他艺术学科难以企及的。
笔者认为,为艺术人类学下一个定义并非易事。在中国艺术人类学研究领域,不仅有人类学领域的学者,还有来自美学、民俗学以及各具体艺术门类的研究者等,这就使中国艺术人类学研究具有了产生自己独特特点的可能性。由于学科背景的差异,对待艺术人类学的认识上也多有不同,有的学者从美学的立场出发,认为艺术人类学是人类学与美学相结合的产物,其主要研究艺术的本质及其发生发展规律;人类学立场出发的学者与西方艺术人类学的研究范式基本相同;各具体艺术门类的研究者,将艺术形态本身内容的论述放在重点位置,对人类学的理论与研究方法主要是一种借用。可以说,中国情境中的艺术人类学,有自己独到的特点所在,要对其做一个概念的界定,务必要结合中国艺术人类学的研究特点来进行。应该指出的是艺术人类学绝非艺术学与人类学的简单叠加,而是二者在学术探讨中的一种自觉契合。艺术人类学究竟是一门怎样的学科呢?其学科特性、基本问题域与方法论是什么?笔者认为,艺术人类学是一门交叉学科,其研究对象与研究内容是艺术学的,研究方法与研究视角是人类学的。人类学与艺术学之间的关系并非谁归属于谁,也不是彼此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知识视野与学科方法论的相互融合,二者在结合后对各自学科发展均有所受益。首先艺术人类学的研究大大开阔了人类学的研究视域,为人类学的研究打开了一扇指向艺术对象的窗口,同时在艺术研究过程中对人类学理论与方法论的借鉴与融合,也是艺术学研究新的方法论的突破。艺术学与人类学的相遇是一种1+1>2的组合方式,“艺术人类学研究的视角倾向于将艺术品、作品纳入到其生存的艺术语境中进行研究,对其承载的艺术家、民间艺人予以重点关注,并注意探寻艺术背后的那一套意义世界和价值体系。” 如何认知和阐释艺术,以及如何科学的运用人类学的理论与研究方法是艺术人类学研究的核心问题,多学科知识视野的融合与跨学科的学术视野是其基本的学术理念。
当然,“艺术人类学并不只是研究艺术问题的某种新方法和新时尚,从根本上说,它更是一场渴望取得艺术研究的世界性对话能力、重新追问艺术真理的学术知识生产运动。” 艺术学与人类学的成功牵手既得益于人类学界对艺术这一“人类学研究的一个适当而又特别的领域” 的特别“关爱”,也离不开艺术学在求索之路上的方法论转向之选择。此外,应该指出的是,中国艺术人类学的研究刚刚起步,作为一门舶来之学,我们大量吸收和借鉴国外的艺术人类学理论与方法论,虽然这些年通过学界同仁的努力,译介了一批国外优秀的学术著述,但不容否认的是,我们对国外艺术人类学文献的掌握仍然很有限,如除了人类学、美学学科背景的学者之外,艺术学背景的艺术人类学研究者是如何看待艺术人类学研究的?他们又是怎样借鉴人类学的方法来进行自己的研究?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是值得我们进一步去了解和探索的,相信随着译介工作的不断深入,我们的视野会逐渐开阔起来。
二、艺术人类学的研究视域与研究对象
艺术人类学的研究对象是艺术,但是如何定义艺术却是后现代主义时期以来学界难以达成共识的问题,这就使艺术这个研究对象变得模糊不清。
艺术一词在今天看来仿佛是一个已经形成共识性的词汇,但实际上它是舶自西方的,并非中国本土中生发出来的。文化土壤和文化环境的不同也造就了中西方对于艺术释义的不同,在英语中,艺术一词有着相当广泛的注解。弗思在《艺术与人类学》一文中,开篇首先对艺术的定义进行了阐释,他认为:“这个词几乎涵盖了所有的构图应用技术,从厨艺或演讲到多种绘画和造型性的创造。从历史上来说,绘画、建筑、音乐和诗歌(或者笼统的说文学)(or literature generally) 都可以称之为“美术”(fine art)。” 实际上,我们今天使用的艺术一词就是来自于西方的“fine art”,而“fine art”主要指的就是美术。但是在中国语境中,不仅有“fine art”,而且还有“useful art”,包括实用性的工艺、技术、表演等等。所以随着研究的深入,可能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并界定艺术在中国本土化语境中的定义。其次,日常生活审美化、生活艺术化等概念的出现也使艺术与生活之间的边界仿佛趋于消解,学界对于这方面问题的讨论也大量存在 。虽然有时候很难区分艺术与非艺术,但实际上它们的边界还是明确存在的,只要我们小心仔细的分析与论证,尤其是针对艺术本身内容的探讨,会使这一界线渐渐凸显出来。墨菲和帕金斯在《艺术人类学》一书中曾指出:“如何定义艺术以及怎样描绘艺术的人类学方法是艺术人类学的两个中心问题。” 这也使我们认识到关于艺术本身内容的描述在艺术人类学研究中所居的重要位置,这不仅是对研究对象的确证,也是事关一个研究的学科属性的问题。
从西方艺术人类学发展史来看,原始艺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认为是艺术人类学的研究对象,从博厄斯、格罗塞、弗斯的原始艺术研究,以至于后来莱顿的“小规模社会”研究,其实这是受进化论思想和西方本位主义影响的,其中隐含着西方中心主义的观念。至后现代主义时期,学界对这种观念的质疑越来越强烈,并对其进行批判,应该给予西方艺术与非西方艺术同等的地位。艺术人类学的研究视域得到了极大延展,以全球化和全人类性的视角来看待艺术,将其视为人类社会文化网络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关注民族民间艺术研究,而且也关注都市里的现当代艺术研究,不仅关注现实生活中的艺术,也关注历史空间中的艺术 ,不仅关注国内的艺术研究,也将研究视野投向海外一切民族的艺术。对艺术人类学的研究对象范围进行了开拓,哈彻尔认为,“对艺术的人类学研究并不局限于使用原始技术进行劳作的民族,还包括任何时代和任何地区的所有文化。” 很明显,哈彻尔将艺术人类学的研究视域将会扩展到不同时代一切民族的艺术事象之中,构建起一幅全景式的人类艺术研究景观图。
在中国艺术人类学的研究中,就研究视域而言与西方存在很大的不同。如果说西方艺术人类学一开始就以非西方的异域艺术作为研究对象,那么中国艺术人类学则是立足于本土艺术研究的。中国的艺术人类学研究秉承了人类学的研究传统,中国的人类学研究往往以本土文化为关注对象,即使早年留学海外的费孝通、许烺光等老一辈人类学家,仍然以中国本土文化作为海外研读的选题。如1939年费孝通先生在伦敦出版了他的博士论文《江村经济》,在西方学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直到今天它仍然被西方人类学研究领域列为必读书目之一。之所以产生如此大的影响,是因为这部著作肇启了家乡人类学研究的开端。中国是一个地域辽阔、多元一体的多民族国家,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独具特色的文化和艺术,许多民族还有自己的语言。虽然面对的是中国本土的文化,但是就研究者的主位立场而言,有时候面对的是异文化,是将研究对象作为“他者”来研究的。有时候面对的则是本文化是作为“我者”来研究的。
近年来,伴随中国城市化进程的迅速发展与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也陆续生发出了一些新的契合现实生活语境的研究节点。如城市中的艺术田野、海外艺术民族志研究等。关于城市中的艺术田野,方李莉及其学术团队 、洛秦所带领的学术团队 等在这一领域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取得了很好的成就。再就是海外艺术民族志研究,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中国艺术人类学研究中会兴起海外艺术民族志研究呢?我想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伴随着我国经济的迅速发展与综合国力的大幅度提升,走出国门进行异域民族艺术研究已成为可能,这也是艺术人类学研究国际化,往纵深发展的必然要求;其二,国内艺术人类学界不仅要把国际学界的艺术人类学研究介绍给中国,还要走出国门做海外艺术民族志研究,把中国学者笔下的海外研究介绍给国际和国内学界,同时,对于中国学界了解海外社会的文化艺术具有重要意义。在过去的一个世纪,国内的艺术研究领域并没有突破这一瓶颈。如李心峰先生所言:“我国以往的艺术研究,视界甚至更为狭窄,实际上只限于“中国”即中国本民族的艺术和西方欧美各国的艺术。像伊斯兰文化圈、印度及佛教文化圈、非洲、东南亚、大洋洲以及世界上其他许多蕴藏着丰富文化艺术矿藏的地域、民族的艺术,大多被置于视野之外。这与一个真正以开放的姿态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社会主义中国的泱泱大国的地位很不相称。” 乔健先生在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成立大会上曾说:“新成立的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不要只限于在中国开展研究,应该把眼光放到世界上去,特别是与中国远古时代有关系的这些民族上去。在这样一个开阔的领域里,我们认真地去做田野的工作,在田野的工作中就能联系到民间的艺人,联系到少数民族的艺人,联系到老早就离开了亚洲的其他民族的艺人们。” 心峰先生指出了问题的紧迫性,乔健先生提出要求,对中国艺术人类学研究寄予了厚望。就目前国内情况而言,已有不少学者开始将目光投向海外,一些跨界族群艺术研究、异域艺术的田野考察报告也涌现出来,但并没有形成规模,田野考察的深度与广度还有待提高,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已经有了。因此,超越固有研究阈限,对世界各民族、地域、文化圈的艺术予以研究,真正将艺术研究的视野扩展到世界艺术的一切领域,以促进整个人类艺术的相互了解、沟通和融合,将是中国艺术人类学未来发展的一个重要学术目标。
关于艺术人类学研究对象的讨论,有学者认为当前中国艺术人类学的研究对象可以分为四个层次,即“艺术本体、艺术主体、艺术客体、艺术本体,主体与客体三者之间所构成的多维的系统关系。作为一个艺术人类学研究者,在实际的研究中,研究对象可以暂时是一个艺术本体,暂时是一定的艺术群体,暂时是一定的关系或解读,然而最终要做的是一个长期的综合系统的研究。” 这个说法的概括较为全面,笔者认为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