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与创新并行的剪纸技艺 ——以蔚县剪纸传承人高佃亮为例

收录在《两岸文化深耕与融合：第五届两岸文化发展论坛文集》，文化艺术出版社2018年12月出版

［摘要］剪纸技艺在我国有悠久且深厚的民间传承，承载着丰富的民俗文化内涵，表达了民众的审美情趣、生活愿望和艺术创新等。从大处讲，剪纸作品会有不同的民族、地域特点及时代特点等；落到细处，同一个人不同阶段的剪纸作品也会有所不同。本文以河北蔚县高佃亮的剪纸技艺传承为关注点，探讨其剪纸产业在几十年的发展过程中如何应对市场需求、他本人如何做好“非遗”项目剪纸传承人、如何将传承与创新并用等方面问题。从中可知，因应一些具体变动而生的策略，是行业存续发展的必需，也是传承人智慧与担当的体现。

 关键词：蔚县剪纸；高佃亮；剪纸产业；传承；创新

剪纸技艺在我国有悠久且深厚的历史传承，从民间美术和民俗文化内涵等方面考量，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剪纸作品，都蕴含着丰富的技艺形态和文化价值。我国政府启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之初，就将剪纸技艺的民间传承纳入到保护范畴。经各级政府部门自下而上的层层申报、审批，2006年5月，国务院公布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剪纸”位列其中，这一项目由蔚县剪纸、医巫闾山满族剪纸、傣族剪纸和安塞剪纸等全国各地不同风格的剪纸组成。2009年9月，“中国剪纸”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进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中国剪纸是用剪刀或刻刀在纸上剪刻花纹，用于装点生活或配合其他民俗活动的一种民间艺术。在中国，剪纸具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它交融于各族人民的社会生活，是各种民俗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传承赓续的视觉形象和造型格式，蕴涵了丰富的文化历史信息，表达了广大民众的社会认识、道德观念、实践经验、生活理想和审美情趣，具有认知、教化、表意、抒情、娱乐、交往等多重社会价值。” 多数地区的剪纸工具都是剪刀，蔚县剪纸主要是用刻刀来刻制。

一、蔚县剪纸及传承人高佃亮简介

 蔚县古称蔚州，为历史上“燕云十六州”之一，位于河北省西北部，东临北京，距北京直线距离120公里。蔚县现隶属于张家口市管辖，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拥有中国民间艺术之乡、中国剪纸艺术之乡等称号，还是中国剪纸艺术研究中心。蔚县剪纸使用刻刀，以阴刻为主，先刻后染，点彩而成。蔚县剪纸在民间流传较久，这种点彩的剪纸作品最初多用于逢年过节时贴在纸窗户上的装饰，因此，民众习惯称之为“窗花” 。窗花的形制受窗户的木格子大小限制，尺寸较小，多成对售卖，以便对称粘贴。也有十二生肖及戏曲故事等连套作品，需按顺序排着贴。1956年，蔚县人民委员会为弘扬蔚县民间艺术，发展蔚县剪纸事业，把分散的窗花艺人组织起来，决定组织“蔚县特种工艺生产合作社”，后改名蔚县剪纸厂。剪纸厂采取流水作业，效率较高。为适应国际市场需求，作品的尺寸和形状等不再受窗格限制，除了传统的戏曲人物、戏曲脸谱和花卉外，还新增了圣诞老人、故宫等现代题材，丰富了蔚县剪纸题材与样式。 到20世纪80年代，蔚县剪纸厂拥有职工百余人，产品达到了五大类两千五百多种，远销日本、美国、加拿大等4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作品荣获“河北省工艺美术百花奖”等称号，成为外经贸部免检产品。培养了一批知名剪纸艺人 。与此同时，一些剪纸艺人也纷纷做起专职的剪纸个体户或组办剪纸厂。进入21世纪，政府对剪纸行业加强了引导，行业规模迅速扩大。2010年8月首届中国剪纸艺术节在蔚县举办，还在县城南举行了“中国剪纸第一街”的开街仪式，近20家剪纸工作坊落户街中。至2017年底，中国剪纸艺术节已在蔚县举办了六届，对全国、尤其是蔚县的剪纸艺术和行业发展都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高佃亮是蔚县剪纸行业中的一员，他的个人从业经历与发展，与蔚县剪纸行业生态的大环境密切相关。高佃亮（1966—），男，汉族，蔚县南留庄镇单堠村人，初中文化。高佃亮家祖上都是以务农为生，他六七岁时，母亲为多挣点钱贴补家用，就去三四公里外的邻村姐姐家学做窗花 。学会之后，回家带着全家人利用农闲做窗花，过年前出去卖，成为单堠村唯一一家能做窗花卖的人家。这一阶段，画、刻、染等需要力气与技巧的活都是母亲领着哥哥姐姐做，高佃亮主要是做点揭窗花等辅助性的活，稍大一些也学着刻窗花。他的父亲以做农活为主，偶尔也搭把手帮衬一下。高佃亮十二三岁时就跟着哥哥上街卖窗花；到了十六七岁，已经能一个人走街串巷兜售窗花了；1984年，跟哥哥一起开办剪纸厂，召集乡民来家中做窗花；再后来，在蔚县县城办剪纸厂，成立工作室。因从事剪纸行业，他当上村里第一个“万元户”，还获得河北省民族民间文化传承人、河北省一级工艺美术大师等称号，2008年，成为“蔚县剪纸”河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二、高佃亮从业经历

高佃亮从六七岁开始跟家人接触到做窗花，此后四十多年一直以此为业，并从家庭作坊逐步走向剪纸的产业化经营。根据他的主要活动范围及其所经营产品的用途，大致可将其从业经历分成前后两个阶段，前一阶段主要是早期逢年节时就近卖窗花，后一阶段开始于1987年进京卖剪纸，打开新销路并开阔了视野，随后开始了一系列的剪纸产业运作。

（一）卖窗花阶段

 高佃亮早期卖窗花十几年，主要是到村子里走街串巷，或在县城的集贸市场摆摊，活动范围都在蔚县内方圆几十里内。开始时全靠步行，后来骑上了自行车。有时当天赶不回家，就临时寄宿在别人家里，对方也不收吃住钱，他留点窗花算是答谢，待过年时再像走亲戚那样去拜年问候。

 这一时期，蔚县人家的窗户都是木格纸糊窗，当地有在中秋节和过年贴窗花的习俗。从节前半个月左右开始卖窗花，卖早了也没人买。这期间做的窗花都比较小，大的也就八九厘米，再大了窗格里贴不下；窗花的图案以传统常见的牡丹、荷花、石榴、鸳鸯、蝴蝶、鱼、戏曲人物、戏曲脸谱和十二生肖等为主。色彩和图案都要透着喜庆，村民有约定俗成的吉祥观念，借助谐音或象形或典故等手段，见物思意，以构成吉祥文化，比如石榴与多子、牡丹与富贵、桃子与长寿、灯笼与红火、鸳鸯与爱情美满等等。村民选窗花时，常挂嘴边的一句话是“石榴牡丹，越看越好看”，他们会习惯性地选这些自己认为好看的。由此可见，人们选窗花，除了看做工好不好，更看重好的寓意。高佃亮在卖窗花过程中，留心观察、倾听村民的喜好与评价，回家后跟家人反馈，家人再及时调整，多做卖得好的窗花。有时还会参照买家的意见，在传统图样上修补、设计，刻出新窗花。通常有新意的窗花更受欢迎。高佃亮对买家需求有清醒的认知：“你不能拿个窗花就卖，老百姓是要评头论足的。老百姓懂行的太多了，不是说人家不行，人家只是不做。”这些窗花的含义“与当地的民俗都有直接的关联，没有民俗就没有民意。”（图1）（图2）

 除了留心村民的喜好，让自己的窗花更能体现当地民俗文化之外，他还根据多年卖窗花的观察、实践，积累了一些销售窍门和人生经验，他回忆起当年挨家挨户卖窗花时，说：“进门先观察，一看就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你得谈啊。男的说了不算，你跟男的谈，女的就给你轰走了。女人喜欢贴十二生肖啊，花啊草啊。拿给她看，一看花啊草的就稀罕，就买吧买吧。”直到1981年前后，一对八九厘米长的窗花还只能卖二分钱，一般人家都花一毛钱买五对，再赠送一对。有的老太太手头实在没钱，就说只买二分钱的，高佃亮觉得老人家挺不容易的，就多给几对。有时二分钱也不收就直接给几对窗花。他进村卖窗花，能多给的就尽量多给，以攒下好人缘，“因为你明年还要卖呢”。 

 大约到了1982年前后，农村已经实行了两三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村民的收入有所增加，每家买的窗花也多了。“跟老太太老头聊开心了，就买你十块钱的。”再后来，人们陆续换掉旧有的全木格窗，改用大孔窗户：窗户的上面是大孔木格窗，下面镶玻璃。木格大了，窗花的尺寸也随着做大，四寸或六寸居多，还是以传统图案为主的窗花，一对能卖一毛钱，卖窗花的收入也随之增多。1984年，高佃亮与哥哥高佃新共同创办了蔚县单堠剪纸厂，培训、组织本村及邻近的人进厂，采取流水线的作业方式，提升窗花产量。剪纸厂集设计、生产与销售为一体，积极适应市场变化，开发新的销售空间。

（二）剪纸产业化阶段

 随着农民收入的增多，其家居条件逐渐改善，木格纸糊窗逐渐被明亮的玻璃窗替代，贴窗花的人家随之减少。越来越多的“窗花”离开了农家窗户，被放入透明塑料袋或是用相框、画轴等装裱起来，甚至被做成挂历画等，变身为外交礼品或纪念品等审美性增强的民间工艺品。“窗花”这一很有民俗味道的名称也渐被“剪纸”取代。高佃亮剪纸厂生产的作品最初几年还是在蔚县境内销售。1987年3月，高佃亮背了一包传统的小窗花和十二生肖等作品来到北京，经过一番投石问路，还算顺利地打开了新销路，自此开启了他的代销与订单式生产的模式，产业规模迅速增大，收入也随之水涨船高。

 30多年过去了，高佃亮对当年第一次进京卖窗花的经历仍然记忆犹新。虽说蔚县与北京也就一百几十公里的距离，但早年间交通不便，21岁的高佃亮之前从未到过北京。有一次，在邻村卖窗花时，一个比较了解北京剪纸市场的外地人，觉得高佃亮剪纸厂的窗花做得精致，建议他去北京卖给“老外”，能卖出大价钱。高佃亮听后，动心了，打消了母亲的顾虑后，就进京找销路。当时并不知道具体的销路在哪，就在东单、西单和故宫等外国游客多的地方转悠，第二天转到琉璃厂，中午在餐馆吃饭时跟人聊天，竟意外获取了销售门路。

当时那个跑堂的小伙，就说哥你来干嘛了？我说我来卖窗花。什么叫窗花？拿出来我看看。我就掏出来一张。他一看就说你到隔壁看看吧，隔壁就卖这个。后来就到隔壁问去，人家正在谈事，也不敢问。卖了那么多年窗花，这礼貌咱也懂，人家在那儿谈你就不能问，等人家走了以后你再问。那老头儿也挺好，说小伙子你干嘛？我说你给我看看这东西行不。他说：行。代销。 

高佃亮第一次闯北京，背着窗花四处寻找机会，一个素不相识的不知窗花为何物的小伙子帮了他大忙。到了人家的店，又懂礼貌地等主人家聊完事再问。终得人家给做代销——他的窗花在北京被认可了！双方商定，代销的小窗花每十对为一份，一份两块钱，卖完了付款。这价钱是老家那边的十倍。高佃亮心里高兴，但表面不动声色，又乘胜追问老人家：“哪儿还能卖啊，你给我写个条，我上别处卖去。”老人家就给他写了个条。“后来这就成了经验了，到哪儿就问哪还能卖去，帮着推荐。”这样一个连一个的接力推荐，形成了销售链，高佃亮借此在北京打开了窗花的“代销”之路。

过了10来天，高佃亮第二次进京，来看代销情况，是否需要补货。这次琉璃厂一个老板问他能不能做十二生肖，要二百套。他接手了。谈价钱时，对方出价一套给一块四毛钱，“我说一块四不行，你得给两块八。我就想你肯定少给我，我就多要一倍。”结果，两块八一套成交，对方还加了些别的订货，总订单800块钱。 凭着对北京窗花行情的大致判断和自己卖窗花十多年的“江湖”经验，这次的订单与老家的差价高达二十几倍。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份这么大的订单，高佃亮格外重视，为了做得更好，他慕名到山西广灵县一位老艺人那里讨来十二生肖图样，又参照蔚县剪纸厂的图样，对自家的十二生肖图进行改进，最终做出了对方满意的生肖图。 

凭着过硬的剪纸产品、稳重的为人和多年积累的经商经验，高佃亮在北京的代销点和订单都不断增多。到1989年，他成了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万元户”。从1991年开始接受国家一些部委的订单，做外交礼品。在图样选择上，通常是订货方先说出大概需求，高佃亮据此构思画样，图样仍以中国传统吉祥图案为主，适当做一些创新。整体风格上，传统和新意都得有，做工与装裱也更求精致。连续几年，订单额从几万涨到十几万。他出品的剪纸也越来越精细化、多样化。考虑到信息交流和洽谈业务等方面的便利因素，高佃亮迁到蔚县县城定居，发展壮大他的剪纸事业。到了20世纪90年代后期，高佃亮任厂长的单堠剪纸厂从业艺人已达120多人。

进入20世纪90年代，蔚县剪纸行业整体发展也很快。1998年，蔚县剪纸出口公司成立并获得自营出口权。公司与全县十多个剪纸厂和剪纸专业户建立供销关系，与国内外几十家客商展开外贸合作。继公司注册“奇彩”牌蔚县剪纸商标后，蔚县单堠剪纸厂注册了“亮星”牌蔚县剪纸商标。带动剪纸厂家“不断改进包装形式，开发出金箔剪纸工艺画、水晶版多功能剪纸台历、屏式剪纸、镜框式立体剪纸工艺画、剪纸画轴、剪纸挂历等新产品”，“集欣赏、实用、收藏功能与一体”。 除了改进包装，高佃亮还积极拓展剪纸新图样，他广泛借鉴名人字画、民间木版年画、皮影等不同门类的艺术形式，移入到剪纸作品中，甚至还直接把一些名画作品转换成剪纸语言来再现，比如唐代的《五牛图》、宋代的《清明上河图》、当代徐悲鸿的《奔马图》等。其中1997年，高佃亮带着四五十位剪纸艺人共同刻制的长54米、高1.8米的《清明上河图》，成为当时全国最长的剪纸，荣获2005年上海民族民间艺术博览会金奖。 他参照杨柳青年画的经典作品《连年有余》，重新构图，刻绘出蔚县剪纸版的年画娃娃。为克服传统点彩作品褪色问题，他还大胆尝试新染料，启用新材质。2010年参加上海世博会时，高佃亮认识了南京一家金箔厂的专家，他请专家研发大尺寸的纯金金箔。原来的金箔为9厘米见方，不便于刻制大幅金箔剪纸。后经金箔厂专家的努力，成功研发出27厘米见方的金箔纸。高佃亮用大幅金箔主要刻制神像类作品，2012年为生肖龙年，他刻了金箔龙头作品，做高端销售。最近一两年又积极参与2022年张家口冬奥会的剪纸作品研发。（图3）

 高佃亮从事剪纸行业几十年，盈利之余，他还获得了一系列荣誉称号，比如蔚县剪纸的河北省“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等，同时还担任蔚县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张家口市总商会副会长等一些社会职务，肩负起文化传承、培养行业人才等社会责任。他积极参加各种“非遗”培训，多次走进大中小学课堂讲授蔚县剪纸，也把工作室作为传承培训基地，对外开放。

三、高佃亮从业中的传承与创新

从小时候跟着家人做窗花打下手，到画样刻制染色“全活儿”都能拿得下且做得好的省一级工艺美术大师、非遗项目传承人；从最初的挨家售卖窗花，到成立剪纸工厂、创建工作室，逐步把产业做大，成为县先进企业、市明星企业的带头人，高佃亮的成功，离不开他四十多年一以贯之的努力与奋斗。在他身上，有对剪纸传统文化的随俗坚守，也不乏商业运作中的锐意创新。多数情况下，是传承与创新融于一体，二者很难截然分开。相对而言，早期卖窗花阶段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多一些，后期产业化生产时期创新逐步增多。但即便是创新，通常是一眼看上去形式很新，细细观瞧一番，就不难发现蕴于其中的传统吉祥文化符号。

早期在家乡卖窗花时，基本上是依俗而动，买卖双方都生活在同样的习俗环境中。蔚县地区有春节和中秋节贴窗花布置家居的传统，他就在两节到来前的半个月左右出去卖窗花；因当时的民居都是小孔木格窗，他卖的窗花大小多在八九厘米以内，以保证窗格子里能放得下；村民习惯对称着贴窗花，他就事先一对一对地准备好；窗花的图样也是村民喜闻乐见的传统吉祥图案；为了让买窗花的人看上去更直观，方便选择，在集贸市场摆摊时，他跟其他卖家一样，也做一个类似于家居木格窗那样的纸窗，上面贴满了窗花，当地称之为“窗花亮子”或简称“亮子”，相当于模拟展板、广告牌。人们在一家家“亮子”前品评着、挑选着，他会留心观察，记住哪些窗花受欢迎、好卖，回家就多做这一类的。他也去看别人家的亮子，以期能取长补短，同时内心掂量着彼此高低。这种大环境下的窗花买卖，受民俗文化影响较明显。所以高佃亮会说“没有民俗就没有民意”这样的话。不中民意的话，自然没销路。

 当然也不是一成不变地固守传统，他会在总体风格不变的情况下，做细节上的调整，比如刻不同形态的猫、不一样的石榴牡丹等等，稍增新意。（图4）

变化较大的是走出蔚县、在京代销和接订单之后。外面的人跟蔚县人一样，依旧看重传统吉祥图案所蕴含的吉祥文化，但远远不拘于此，还有更丰富的图样选择与装裱方式。窗花变身为摆放灵活的艺术装饰品，创新的空间更大了。

首先，尺寸上不再受窗格大小的影响，可以做大幅剪纸了，镶到相框里或做成卷轴悬挂等。剪纸的尺幅增大，不单单是把原有图案拉大而已，而是要重新构图，添加内容，依旧体现民间美术追求的“满”的意向，很少留白，这就出现了内容繁复的作品。比如在一大幅“福”字里面刻绘了蝙蝠、鹿、寿桃、如意、祥云、松、鹤、鱼和莲花等，构成了福（蝠）禄（鹿）寿、吉祥如意、松鹤延年、连（莲）年有余（鱼）等多重吉祥寓意。还有用不同的象征符号突出同一种寓意的，有一幅大的“寿”字里面居中刻有松、鹤，上下各刻了寿桃、佛手和石榴，缀饰有祥云和花草。寿字、寿桃和松鹤为多寿，两个佛手为多福，石榴多子。多福多寿多子的吉祥“三多”寓意就出来了。除了以繁取胜之外，还有图样相对简单，但以精细的刀功见长。有一幅脸谱作品，画面布局较舒展，图样单一，但是在刻制上却极尽能事，上百根须发或直或弯，细而不断，刀起落、意尽到，极具视觉冲击力。这些创新表达都与篇幅选择上的自由有很大关系。（图5）（图6）

除此形式上的叠加创新之外，在内容方面也有新变化。内容变化主要呈现了两个取向，一是将其他门类的艺术作品转换成剪纸语言来再现；一是走进当下生活，用传统的剪纸艺术展示当代审美情趣。前者如上文提到过的巨幅《清明上河图》、《奔马图》等。后者体裁广泛，比如2008年的奥运福娃图，刻上了五福捧寿图案；还为即将召开的2022年冬奥会设计了滑雪图剪纸。体现日常生活的作品很多，有一幅名为《依恋》的剪纸作品，刻有一大一小两个并立的花瓶，大花瓶瓶身刻有象征富贵的牡丹花，小花瓶瓶身刻的是美丽的蝴蝶，两者又构成了蝶恋花的和美。据工作室出品人讲，起名为依恋，可以是恩爱夫妻间的依恋，也可以是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依恋等，可以有多种解释。这类作品，有带着生活烟火气的，也有参禅悟道类讲究修为的，不一而足。（图7）（图8）

总之，高佃亮，乃至大部分蔚县人所从事的剪纸行业，在不同时期，都根据市场需求，相应而动。传承传统文化而不泥古，随时赋予其新意，在传承与创新中发展了当地剪纸业。

结  语

本文以蔚县剪纸的“非遗”项目传承人高佃亮的从业经历为线索，剖析其在几十年的创业历程中，如何主动抓住机会，敢闯敢为，将传承与创新并用，一步步走出新天地。他熟悉当地传统民俗文化，深谙市场规律。在自己所从事的剪纸行业里，是研发、生产和销售的“全活人儿”。同时，他还积极进校园讲授剪纸知识，培训年轻人，并编著教材，宣传蔚县剪纸。可以说，他与蔚县剪纸之间是彼此的互相成全；就传承与创新而言，他在不同时期各有侧重，但整体上，是传承中的创新与创新中的传承的有机结合。

作为“非遗”项目的蔚县剪纸，走过了传统的“窗花”时代，没因依存的环境变了而惨遭淘汰，而是顺利完成转型，带着传统的吉祥符号走进新时代，重获新的生命力。传承人高佃亮的个人经历及蔚县剪纸项目的成功转型，对其他非遗传承人及项目都应有很好的借鉴意义。面对变化，一方面需积极应对，自谋生路，同时自身也得有过硬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