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墨彩瓷绘的传承与创新性发展

摘要：墨彩瓷绘是景德镇瓷器釉上彩瓷装饰画法之一，景德镇传统陶瓷文化的典型代表，我国传统文化艺术的结晶。本文通过梳理墨彩瓷绘的历史渊源、解析墨彩瓷绘的工艺特点、探寻现代墨彩瓷绘艺术装饰的创新性发展以及现阶段的人才培养四个方面的论述，分析墨彩瓷绘得以传承及发展的可能性。

该文发表于《民艺》2018年第6期

一、墨彩瓷绘的历史渊源

“墨彩”瓷绘画是从珐琅彩瓷器派生出来的一种釉上彩瓷，颜料以“艳黑”为主，兼用矾红、本金等彩料在白釉面上描绘图案，经窑炉烘烤而成，是景德镇瓷器釉上彩瓷装饰画法之一，景德镇传统陶瓷文化的典型代表，我国传统文化艺术的结晶。“墨彩”瓷绘的渊源，最早可追溯到清代康熙时期，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清廷平定台湾以后，禁海开放，西洋制品开始涌入，西洋珐琅便由广州等港口传入中国，并就地设厂研制，称之为洋瓷，宫中则称其为广珐琅。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法国画珐琅艺术家陈忠信被召至内廷指导画珐琅器的生产。在中外匠师的共同努力下，宫廷造办处珐琅作很快熟练掌握了金属胎画珐琅烧制技术，并烧造出一大批具有浓郁宫廷韵味的金属胎画珐琅器。同时，造办处珐琅作尝试着将这种技法移植到瓷胎上，于是便产生了瓷胎画珐琅，即今人所称的“珐琅彩”瓷器。珐琅彩瓷器主要用黑料来勾绘人物肌肤与美女髪髻，或书写陶瓷诗文、款识，至康熙晚期，珐琅彩瓷器绘画形式中，又形成了一种以“黑色”为主来表现纹饰主题，略施以少许古彩相衬的釉上彩绘，为后来墨彩瓷器的形成奠定了基础，“珐琅墨彩”瓷器开始萌芽。

雍正年间，造办处珐琅作自行配料并制作成功珐琅彩料，不再依赖进口料，为墨彩瓷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基础，并开创了“墨彩描金”装饰新工艺， “墨彩”瓷绘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陶瓷装饰绘画形式。雍正六年，唐英被任命监江西景德镇窑务，历监粤海关、淮安关。乾隆初，调九江关，复监督窑务，先后在事十余年。亲自投身于瓷器生产实践, 以其文艺家的修养和督陶官的便利条件，亲手绘制了大量墨彩绘画装饰作品，并在陶瓷上用墨彩题写诗句和书法，创新并丰富了墨彩的装饰形式，拓展了墨彩的艺术境界，提高了墨彩的艺术品位，对景德镇陶瓷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较大的贡献。他的墨彩代表性作品有《唐英仿官釉墨彩行书水丞》《唐英仿石纹釉山水诗句笔筒》《唐英墨彩云龙瓶》等。这一时期的墨彩瓷绘装饰风格已普遍流行，且形式多样，既有工笔又有写意，基本突破了康熙时期的大写意风格，采用纤细笔，直接绘出墨彩纹饰，以黑色为主、兼用西赤、等彩料在白瓷上面绘画，比如现存于上海博物馆藏雍正墨彩《山水》图笔筒，淡雅清新，以墨彩方法描绘江南山村景色，和谐宁静，墨色浓淡相宜，格调高雅，似于纸绢上的水墨画，甚为新颖。

乾隆时期，墨彩瓷绘技艺逐渐成熟，继承了雍正时的清淡高雅色调，其绘画装饰施彩浅淡，风格高古典雅，纹饰多见山水、人物、图案以及博古花纹。至嘉庆年间，景德镇御窑厂已无专司其事的督陶官，由地方官兼容，墨彩瓷制作基本处于因循守旧状态。道光、咸丰时期的墨彩瓷艺和制瓷水平每况愈下，由盛世发展高峰走向平和低谷。咸丰、同治时期墨彩制瓷受其社会影响，不仅数量少，而且工艺水平随之偏低；晚清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各朝烧制的墨彩器中，光绪一朝其墨彩瓷品种和数量上均居首位，工艺上也有创新。 如现存南京博物院藏墨彩器“大雅斋”款松石绿地墨彩《花鸟》大缸，钓鱼台国宾馆藏黄地釉墨彩《梅花双寿》花盆均为其时上乘之作，这类“大雅斋”墨彩器制作精细，显示出富丽堂皇的皇家气派，又有墨彩瓷淡雅清新的气息，颇为世人欣赏。

民国之后，为皇室烧造瓷器的御窑厂停办，各地瓷业改良竞争，墨彩瓷在品种纹饰、数量等方面有了很大变化，墨彩表现形式也较前代有所创新与改进。这一时期，墨彩瓷画装饰尤为盛行，其绘画色料开始运用进口洋料（艳黑）来绘制墨彩，现藏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民国“洪宪”款墨彩《山水人物》瓶，英国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藏馆作品墨彩《山水》对瓶，画面墨色清新淡雅柔和自然。民国时墨彩瓷工艺表现上也有不少创新品种，如何许人首创的墨彩雪景画，邓碧珊创新的墨彩人物瓷像画等，既有墨彩瓷色调的典雅别致，又富有强烈的民族艺术装饰风格。

新中国成立以后，当代官窑景德镇艺术瓷厂成立，在“周湘甫、雷火莲、吴元清、”等老艺人的带领下，以师徒传承的方式培养了一批年轻墨彩瓷绘艺人，学习墨彩描金绘画制瓷技艺，如夏忠勇、杨家鑫 魏晓阳、李文跃、吴炳树，李映华等人，他们不断研究和发展墨彩技艺，使墨彩瓷绘这一传统技艺传承并延续至今。

二、墨彩瓷绘的工艺特点

墨彩瓷绘以浓黑的彩料在似雪的白釉上装饰绘画，亦深亦浅，可浓可淡，与水墨画的效果相似，是中国文人水墨画审美旨趣在陶瓷绘画领域的映射，所以墨彩瓷又称之为“淡彩水墨画”。随着艺术表现需求的不断发展，逐步形成以艳黑、油红、金线为主色调的墨彩描金装饰技法，珊瑚红的鲜亮富丽，与黄金勾线点缀，为古朴庄重的墨彩瓷画平添一份雍容华贵的生动气势。

墨彩的颜色主要有三种：艳黑、麻色、西赤。艳黑也称特黑。它可以直接绘于瓷面，多用来画人物头发、眼睛，还用作题画写字、画料边图案等，不需要用其他颜料填色覆盖，呈色稳定，烧后呈光亮的黑色；麻色：为透明的深赭色，可分深浅两种，深的以西洋赤89%和艳黑11%配成，浅赭色以西洋赤90%、艳黑6%、小豆茶4%配成。麻色直接绘于瓷面，多用于绘花朵、羽毛、老年人肤色等；油红：俗称西洋赤，为透明的赤橙色，直接绘于瓷面，用来画各种大红线条、花纹图案及人物色衣物、印章款识等。

墨彩绘画颜料需用特制的乳香油作媒介物，调合好后才绘画。其方法是：先将粉状颜色用料刀铲入调料盘中，用料刀将料粉搓细，搓得越细越好，然后将适量乳香油滴在料粉上，再用力将颜料搓细、搓匀。调制时应注意，用油过量不成泥状，少则不易调匀。最后将调好的泥状色料放入有盖料碟里备用。

墨彩瓷绘步骤分为：1、设计构思或选择瓷胎；2、勾画草图； 3、绘制纹饰；4、渲染彩色；5、结果；（衣纹图案）  6、题句画印；7、入炉烤花烧成；（780度） 。墨彩描金工艺是墨彩瓷绘装饰的一个重要环节， 是在烧好的墨彩纹色上再进行描金、结果，再次经780°左右温度烧成。 

墨彩的“彩”，如同粉彩之填色，俗话说：墨彩要画得好，就要“彩”得好。“彩”指的是墨彩瓷绘的绘画技法，因绘画装饰的内容不同，现材质材料的不一而变化万千，其表现形式一般有点彩法、开相彩法等。“彩”主要根据画面的需要与绘画纹饰的线条，根据不同的表现题材内容与对象施彩，因不同物体明暗变化表现材质、材料的不同质感效果，彩随心运，墨色辅述，红色点缀，线内赋彩。彩融合于绘画纹饰之中，氤氲有韵，从而构成一种浓淡相宜，散发着浓浓墨趣的意境情怀。

墨彩描金装饰是墨彩瓷上绘画的一个重要艺术表现形式，是在清朝康熙墨彩瓷与“色釉描金”和“珊瑚红描金”装饰的基础上雍正年间发展起来的。“墨彩描金”瓷画，用艳黑料作主色，以西赤料为辅，金线点缀，它是在瓷上装饰画面烧制以后的墨彩上面再用本金（黄金细末）勾线、覆盖、烘托点缀，增添富丽堂皇气势。然后再经800℃左右温度二次烧制即可达到类似“色釉描金”，“珊瑚红描金”鲜亮富丽，画面高雅、金碧辉煌的艺术效果永不褪色。墨彩描金绘画装饰它的制作工艺与程序是以墨色表现为主，以红与黑之色深浅变化绘画人物或花卉或图案等，或以两种颜色相调配成中间色再根据绘画者的创作意识与主题、绘画人物，花鸟等装饰烧制后再用金色描绘，并作第二次烧成即可呈现红与黑，赤金三种颜色搭配，以黑为主，用金色在墨彩画面或纹样上勾描衣纹、图案或绘画，点缀装饰，使画面色彩华贵、古朴生动、典雅、意蕴深邃。

传统墨彩瓷绘艺术表现手法多取法于中国画的表现方法与传统制瓷工艺技巧，绘画形式多样，山水、花鸟、人物、图案装饰应有尽有，尤以工笔墨彩描金颇具特色，素以画面装饰高贵富丽，表现内容博大精妙的品质之美闻名于世 。“水晕墨章咫尺内，钩绰纵掣方寸间。”红色温馨，墨色清逸、庄重之感。以笔取形，墨彩以陶瓷艳黑墨色取色，用深浅各种墨色变化表现绘画物象的色彩、明暗、凹凸、空间和意境、气氛，虽然是从着色画中分离出来的一门艺术，表现力并毫不逊色于色彩画，却又是着色画的支柱。墨彩瓷画作品的墨色、墨象、墨趣体现出作者表现的意趣与功力，用单纯墨色(黑色亦可水为焦、浓、淡、干、湿等)，将世间万物的内在实质及精神表现出来，幽雅的黑色，沉稳冷静，朴实无华，蕴涵着勃勃生机。 

三、现代墨彩瓷绘艺术装饰的创新性发展

近年来，现代墨彩瓷绘在表现题材、装饰技法、装饰材料以及表现形式上均取得了历史性突破。

1、在装饰题材上，打破了传统墨彩题材多为吉祥寓意帝王将相、美女孩童，文人雅士和图案化、程式化表现的样式，更多地表现现代社会生活，适应现代人的审美情趣。丰富多彩的社会现实生活和时代要求为瓷画作者提供了更多的绘画创作题材，出现了较多以自然山水景色与民俗风情为题材的墨彩瓷绘艺术作品表现内容，自然趣味、乡土气息更加浓厚。内容从传统的特定性向随意性发展，从而使作者在表现形式意境气韵表现上更加自主。现代社会给艺术家创造了更为广阔的天地，丰富多彩的现实生活为艺术家提供了更多的创作素材。

2、在装饰技法上，陶瓷艺术家创作革新意识观念越来越强烈，创新意识在不断升华，更讲究随型赋彩、因材施艺。更注重工艺材料的出新，以及对虚实与意象空间的处理和陶瓷艺术绘画语言的融合与灵活运用，不再是墨彩瓷产生以来墨彩瓷通体装饰华贵、满而全的“宫廷”画风，取而代之的是简练、空灵、淳朴、明快的现代绘画风格，传统图案工整化、装饰化、工艺化的风格日趋向简约、意趣、生动、个性鲜明有思想的现代绘画作品风格演变。

3、在装饰材料的利用上，表现为装饰器型多样化，且绘画材料的选择日益增多，长期以来那种单一在瓷本上绘画、瓷画与纸画渐趋一致的，以瓷代纸、以绘画代陶瓷装饰的一统陶瓷艺坛的局面，已被现代风格各异、流派众多、个性强烈、百花竞艳的绘画新风尚所打破，瓷板、各种现代风格造型的器型、颜色釉的结合利用等等多种形式的墨彩瓷绘风格逐渐涌现出来。

4、在装饰表现形式上，除传统的写实表现形式外，更多的是兼工带写、写意和抽象装饰性表现形式，共生共荣，相辅相成。写实者一丝不苟，严谨细致，将描绘对象刻画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写意者气势磅礴，袅袅数笔，形神皆出，令人感到艺术家潇洒的笔墨神韵和情怀；抽象者匠心独运、意蕴深邃，将形式与创意融溶化，留给人们更多的联想空间，令人觉得余味无穷。

四、国家艺术基金与景德镇墨彩瓷绘艺术的人才培养

国家艺术基金自2014年开展项目以来，全国范围内的艺术人才培养项目纷纷开花结果，江西省景德镇陶瓷产业更是受益匪浅。景德镇是千年瓷都，陶瓷文化底蕴深厚，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离不开人才的培养。

作为中国陶瓷艺术的一朵奇葩，墨彩瓷因其的工艺特殊与复杂，技艺要求高、技术难度大、制作时间长、成本高，加之其技艺的传承方式单一，一直以来沿用“家族式传承”以及“师徒式”传承为主，年轻人不愿意去学，新生力量不足，传统手艺人员老龄化严重，导致当今墨彩技艺人才匮乏，当下从事陶瓷墨彩描金瓷绘人员廖若晨星，使得墨彩瓷绘这一传统技艺却又面临着濒危处境。面对这一形势，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李文跃教授担负起了振兴“墨彩”瓷绘事业的历史使命。在他的努力下，《墨彩制瓷技艺人才培养》项目获得2018年度国家艺术基金立项。这一项目的实施，标志着景德镇墨彩技艺创新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墨彩制瓷技艺人才培养》高级研修班聘请了20余位国内高等院校教授、知名专家学者与在墨彩创作实践中有较高艺术造诣的传承人、大师授课教学与实践指导，授课方式以理论与实践结合为主，并辅以参观陶瓷生产车间、大师工作室、博物馆、敦煌莫高窟等实践考察项目，在提升学员的绘瓷技艺的同时，开阔了学员眼界，提升了学员的欣赏水平。由于学员来自全国各地，开阔的知识背景及各有所长的技艺才能打开了墨彩瓷绘装饰的创新模式，墨彩瓷绘艺术创作思维从单向思维封闭型变为多向思维开拓型，因而出现了综合应用多种学科、多种技艺、多种材料、多种手法于为一体的新趋向，工艺技术与艺术创造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密，极大地促进了景德镇墨彩瓷艺术向更高层次和纵深方向发展，学员比过去更注重创造性地利用和开发新的装饰方法，更注意综合运用多种材质和装饰材料，充分发挥材料的优势和特性，体现材质美、肌理美，创新和变化出众多创作手法，使墨彩瓷绘呈现出新的光彩。例如李文跃教授的粉墨彩《曲阜三孔图》别开生面，将传统墨彩的清丽典雅之意韵雅趣与粉彩的粉润柔和之秀美精妙地融合在一起，依托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运用陶瓷装饰新语汇，开拓性诠释演绎出独具魅力的中国墨彩瓷绘艺术新情境，作品脱去了传统格式的羁绊，又形成了区别于古人和别人超我的笔墨语言；学员刘涛以家乡河南特有的民间玩具符号为背景画出了别具风格的民族图案装饰；江西省陶瓷大学的副教授潘玲霞的作品则体现出现代设计感极强的“古代仕女”图案；北京电子科技职业技术学院刘德欣副教授的墨彩瓷画作品则注重油画艺术表现与传统墨彩工艺的融合；还有其他从事设计艺术专业以及国画专业的学员更是设计出了丰富多彩的极具时代特征的墨彩装饰图案。 

墨彩瓷绘工艺在其诞生、发展的过程中，始终离不开对传统的继承以及在此基础上不断的革新。新时期下陶瓷墨彩瓷绘艺术的进一步发展，则更需要在充分吸纳传统精髓的基础上，结合当下的时代精神，推陈出新，才能促进陶瓷墨彩瓷绘艺术的延续和升华。作为国家艺术基金管理中心，以积极的态度进行针对性地引导与培育，以弘扬中国传统陶瓷文化，培养具有较高的墨彩瓷艺术理论水平、熟练掌握传统墨彩瓷绘技艺、具有较强的墨彩瓷绘创作、创新能力的高端人才为主旨，在多元立体模式的资助下，引导学员打造和推广墨彩瓷绘的精品力作，提升墨彩瓷绘作品的质量，有效地解决了当前墨彩技艺面临的传承创新等问题，从而以整体性的艺术品质的提高，推进墨彩瓷绘艺术的健康发展。墨彩制瓷技艺人才培养既是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迫切需要，更是中国陶瓷艺术文化事业发展的需要，相信通过来自全国各地的陶瓷艺人的共同努力，景德镇墨彩制瓷艺术一定会在传统基础上绽放出更加绚丽的时代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