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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晓明

硕士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表演艺术研究。


由“Pinch”到“Ouch” ——谈迈斯纳方法对演员真实感的训练

《由“pinch”到“ouch” ——谈迈斯纳方法对演员真实感的训练》,《迈斯纳方法论文集》,中国戏剧出版社2018年11月出版。

迈斯纳训练课程的初级阶段致力于让演员抛掉制约自己的逻辑习惯、抛掉大脑所擅长的支配与控制,以纯粹的身体去接纳并回应。初级阶段的重复训练能够在搭档的学员双方之间建立起一种初步的联系(connection),使他们能够在训练开始阶段体验到与他人心灵连接、与情景连接的“简易快感”,这种初步的联系往往成为建立情感联系的基础形态。在重复训练中加入演员的主观判断意味着演员不再停留于只是观察对手的外在细节,而是接收对方给予的一切刺激,专注与倾听使搭档者之间建立起潜在的或直接的联系,而对对方的认知、判断则引导激发了下一步的动作,通过这种模式演员之间的关系也得以强化。“敲门”练习能使演员能快速地进入即时情境,进入到当下的瞬间,并在这个瞬间中对一切事物做出反应。迈斯纳基于自身真实内在动因的训练方法赋予了表演者敏锐的自我感受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迈斯纳的训练方法所给予演员的并不是某种具体的、不可变的固化模式,而是具体到实际操作以及演员的心理和行为模式上的交互共通的工具性的方法,更是一种对待演员这一职业所应具备的真诚开放态度,以及自我心理建设的方式和模板。演员能获得的是在创作中面对未知情况时的坦然以及进行艺术创作时的强大心理支撑。


“真实”作为表演艺术所强调的第一维度要求,几乎是所有表演技巧所追求的目标。演员在表演创作过程中的交流、情感、关系等等的建构等都应当基于真实的出发点。无论是在电影技术飞速发展的当下,或是传统经典与现代元素并存的戏剧舞台,无论哪种艺术形式,演员的表演都不会也不应跳出“真实”的根本。演员表演的成功常常带来一部艺术作品的成功,其表演是否真实也是观众评判的重要内容。近年来,对演员表演“真实”的探讨几乎从未停止。

迈斯纳训练方法的第一课就是为学员展示什么是真实地去做,他让学员闭上眼睛倾听教室外面车辆川流的声音、让学员去数一数教室里面灯泡的数量、让学员观察同伴的发型衣着饰物······所有这些具体、指向性明确、蕴含着生活元素的要求,使学员能够以真正的行动去完成。迈斯纳认为,生活化的表演不是自然主义地照搬生活,不是不表演,而是要求演员遵从生活的真实,进行艺术性的再创造,使银幕形象更鲜明、更生动、更富有感染力。生活化的表演,要求演员具有准确、真实表达情感的表演能力,需要演员从生活中提取精华,运用和把握更高超的表演技巧。只有具有这样的表演能力,才有可能塑造出活生生、令人信服的银幕形象。 演员必须聆听其他角色的台词。主动的聆听会予人一种印象,即演员化为了场景的一部分。一个分明不在聆听的演员会令观众感到疏离,而一个显然在聆听的演员似乎会融入逐渐展开的行动,观众也更有可能跟这个演员一同入戏。 

迈斯纳方法在初级训练阶段以“真实”作为出发点:简单的重复训练强调演员发自内心的本能真实,加入主观判断的重复训练重点在于帮助演员建立“那一时刻”的真实,而在“敲门练习”中为演员增加了即定情境以及时间、难度和原因等三个因素,意图使演员在某种特定的虚拟情境中进行真实的交流,自然引发那个“时刻”,一个时刻接一个时刻连绵不绝,构成了演员即兴表演中的真实。

真实:不是自然主义的真实。演员首先要感知到空间环境中自己的真正存在才能进而感知他人。一个成年人,业已习惯了在纷繁复杂的日常生活中进行分析、归纳,逻辑——是大脑支配身体的重要手段。作为演员来说,过度的逻辑反而会扼杀他的想象力、感知力及其他必要创作素质。试想一个演员无时无刻都在分析角色、分析情境,思考自己应该做些什么,那他还有什么精力去关注其他呢?演员,不是处于第三者的观察视角,而是事件的真正参与者、推动者。戏剧是虚构的艺术,从这个角度来说,观众永远不会相信戏的真实,他们会以审视、娱乐的目光看待。但,演员对虚构情境的反应却有着真实、虚假之别。演员对空间的感知、对自身的感知能够唤起身体中沉睡的感官意识。全身心的接受,与其他事物(人物)建立联系。与外界事物以及他人建立联系是演员的能力,更是一种无形的、带有生命质感的能量,这种能量不仅能作用于演员自身,当然也能投射到观众心中,这种能量勾连起演员与搭档、演员与环境、甚至演员与观众之间的关系,营造出戏剧的真实感,使观众相信虚构艺术中演员表演的真实。

迈斯纳训练课程的初级阶段就是要用某种方式让演员抛掉制约自己的逻辑习惯、抛掉大脑所擅长的支配与控制,以纯粹的身体去接纳并回应。抛掉大脑意味着抛掉分析,抛掉那些是否要接受信息的判断思考过程,用诚实的身体接受,以真诚的身体回馈。身体是简单的、诚实的,给予什么样的刺激,便回馈你什么样的反应。真实的能量能够被观众所感知,虚假的反应即便能够欺骗自己却永远不可能欺骗观众——演员的一举一动观众都能清楚分辨是真是假,进而给出自己的评判——戏是假的,戏中的人是真的。


一、 基于本能反应的“真实”

迈斯纳的重复训练,要求演员在毫无思考、不经头脑思考的状态下,直接做出反应——听到了这句话,听到了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原样重复出来。这一过程中,参与训练的演员本身经历着一个“剥离”的过程:接受外来信息并对其进行分析反应是大脑的基本职能,它经常会无意识的忽略、抵消某些信息点,而这一情况几乎是永远存在的人的本能。这些被无意识去掉信息点不能作为语言的全部意义被反馈,也就造成了信息不完整。这一情况的发生,除了大脑的自主行为之外,作为人本身在需要的时刻不能用全部的注意力关注信息来源方,也是造成信息缺失的一个原因。“真实的去做”是迈斯纳方法初阶中至关重要的关注点。初级阶段的重复训练是简单的、机械的、不掺杂任何其他元素的重复,是一种带有“天然”特征的训练方法。训练开始时通常由两位演员搭档,其中一人基于真实的观察(观察搭档身上所现实存在的、能够引发自己关注的事物)找到吸引自己的某一点并将它说出来(不是情绪或描述性语言),搭档的演员听到这句台词之后尽量用几乎一样的语言复述,对方听到之后再进行下一个复述······双方就这样一直重复到教师要求停止。这一阶段的重复是建立在倾听基础之上,简单、质朴和机械的(mechanical)重复。重复(repetition)本身——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强迫学员集中注意力,使他们进入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知觉体验状态——一字不漏地、完全复刻对方的语句。这一训练从“真的观察到”开始,语言的产生基于一方练习者对搭档的细致入微的观察,所说的是即刻真实存在的事物。例如学员a和b搭档所做的重复练习:

a:你穿了一双红色的鞋;

b:你穿了一双红色的鞋;

a:你穿了一双红色的鞋;

b:你穿了一双红色的鞋

……

练习中,a与b所说的台词完全一致,甚至语气语调也是一样的,就像正在照镜子的人一样举手投足都丝毫无差。重复这一过程首先有意识的训练了演员必须具备的专注能力——演员应具备注意力集中的能力——注意力是演员创作角色先决条件,是一项所有演员都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演员只有在表演过程中具备强大的专注能力,才能排除一切杂念,将自身融入到的表演情境当中,进而与其他演员进行完美的真实生动的配合与交流,以达到既定的表演效果,展现出自己最佳的表演状态。在重复练习进行中要和现实生活一样真的去关注对方、去倾听对方,来不得一丝一毫分神。

在初级阶段的重复训练中必须要重视的一点是:重复内容绝不能是逻辑性语言:逻辑是描述性的,带有叙说者内在意识特征的语言,是思维的规律。一旦训练双方出现了逻辑性的语言交流,则意味者他们已经把注意力从关注对方转移到关注自己、关注环境上。在练习过程中迈斯纳会停止一切出现“异常”——“逻辑”语言的练习,因为开始描述的学员在做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试图在舞台空间中构建一种不一样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恰恰与迈斯纳强调的“reality of doing”背道而驰,它会干扰学员专注于对方的注意力,会使他们成为那种看起来经常带有“表演”目的的、不诚恳的演员——因为,当“某人”开始琢磨为观众设计些什么、展示些什么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自己身上,放在了外在情境上,忽略了关注对手这一要点。

初级阶段的“重复训练”对于演员的放松以及注意力集中等方面进行了突出的强调。演员在表演过程中必须将精神集中于对手、规定情境等既定存在的事物上,注意力不集中就无法对情境进行真实有效的感受,会直接导致做不了动作、感受不到情境和对手,最终无法进行表演创作的严重后果。演员在排练过程中,有时候会被私心杂念所干扰或被外界的各种现象所吸引,离开了应该注意的对象。对演员注意力的训练可以使他们对事物、人物进行深入细微的观察,增强他们的记忆力,为创作角色储备丰富的素材。有的演员在喧闹的环境里也能进入角色,有的演员一点点声音就会被干扰。由此可见,训练一名演员的专注力是十分重要的。在这一点上迈斯纳的重复训练为演员提供了一种简单直接进入情景的方式——从关注对方开始,抛却杂念,全身心的投入到交流适应当中,让情感、情绪随着交流的深入而自然生成。

重复练习能够在搭档的学员双方之间建立起一种初步的联系(connection),使他们能够在训练开始阶段体验到与他人心灵连接、与情景连接的“简易快感”,这种初步的联系往往成为建立情感联系的基础形态。在重复的过程中,训练双方可能会随着语气、语调、力度的不断变化产生某种内心及生理上的冲动,这种冲动会给训练双方带来自然而然的反应,使得演员“像风中的羽毛”一样,随着风向的变化摇摆飘荡,接受着真实发生的一切,允许自己走向下一个时刻。


二、彼此建立联系,共同走向“时刻”

迈斯纳强调在规定情境下对于事件的真实反映,强调演员在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的假定情境中去真切的关注人物,找到心理上的真实。演员的表演应真实准确而真实,真实——不应是自然主义的真实,而应是精神层面上的、内在的真实;准确——指演员应具备捕捉人物此时此刻应有的感受,并能够用合乎人的心理的、合乎人的逻辑的方式将其展现出来。在迈斯纳所教的技巧里,演员与对手交流的方法成了重中之重。对于迈斯纳而言,另一个人物质的在场(material presence)才是真正的在场,文本里虚拟的情境尽管重要,但仅仅是技巧。表演给人留下的印象主要是由交流的互动作用带来的,而不仅仅是被某个单一的意愿决定的。演员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可以激发行动。 

当初阶重复练习进行到一定程度之后,迈斯纳会要求演员在重复训练中加入主观判断,也就是根据自己的真实情况做出判断然后回复对方,这种判断可能是物质形态上的、也可能是情绪情感上的。这意味着演员不再停留于只是观察对手的外在细节,而是接收对方给予的一切刺激:情绪上的、语言上的、语气语调上的等等。

例如,在学员a和b所做的重复训练中,对于a所说的台词“你穿了一双红色的鞋”,b在重复之前需要对“红色的鞋”这一主要信息点进行判断,观察究竟自己的鞋是不是红色的,如果信息不正确,比如b穿的是白色的鞋,那么他在重复的时候就要将这一观点加入进去,重复变为:“我没有穿一双红色的鞋”。在这两句简单的台词中,演员b并没有对a的话进行简单机械的重复,而是从自己的主观视角出发,将自己穿的不是红色的鞋这一信息点反馈给a ,对a的判断进行否定和纠正。同样,当a接收到了带有b主观判断的台词之后,也会对其进行判断思考和再确认:“你没有穿一双红色的鞋”······如此反复发展直至反映着交流双方真实意识的“时刻”出现。搭档双方会随着这一过程的进行逐渐对自己的话语和判断进行确立。当搭档的两位(或多位)演员真正找到了那种相互联系在一起、不可割裂的感觉——像风筝与丝线一般——或远或近,或高或低,却从未分离,演员通过这种方式建立起来的无形的“丝线”将彼此维系在一起,一方给予的刺激被另一方所完全接受,并给出相应的反馈——如此循环往复。“时刻”便是在这个过程中真实存在的每一个瞬间,它们像珍珠一样贯穿在一起,是演员之间真实的交流连接所引发的情绪的真实反应。而突然发生的、某些带有爆发性的时刻则可以被称之为“糖果时刻”,这个瞬间的发生经常出乎演员意料之外,这个瞬间能使演员的心理产生悸动,使他们深深的感受到、感知到某些无形信息,并随着它出现情绪上的、心理上的变化和调整,进而改变了下一个时刻。在表演过程中,“糖果时刻”的出现是宝贵的,不可预期的。“糖果时刻”又是最具有戏剧性和观赏性的,演员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心完全敞开,随着交流的进行,自然的接受和给予,因为,它总是在不经意间迸发出来。迈斯纳认为“重复与别人的谈话可以努力达成一致。我们获得了一致性,并且通过观察别人和被别人观察体现了行为的动机,在这种互换里自我组早得以实现。” 

迈斯纳所提出的“动作中的真实”不仅是指依赖冲动的作用,还有在认知中产生的动作。在重复中加入演员的判断,在判断的过程中可能会产生某种基于真实的、从内心出发的时刻,这种时刻被训练者双方(或多方)看到并抓住,这样一来重复练习再也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变为鲜活的存在。专注与倾听使搭档者之间建立起潜在的或直接的联系,而对对方的认知、判断则引导激发了下一步的动作,这种波浪式的,一层接一层的联系和交流成为对话得以进行下去、能够逐渐发展扩大直至构建出更深刻、更贴近情感层面的交流模式。通过这种模式演员之间的关系也得以强化。

在迈斯纳看来,真实地交流能够帮助演员理解自己和了解情境,在训练过程中演员们共同把握、共同维持着这一情境的发生发展。在不断交流过程中,演员观察别人,同时也被别人观察,这种观察能够引发继续行动的心理动机。演员对自己有了越来越深入细致的了解,不断发现着之前不曾留意到的点点滴滴,在发现自己的基础上再对搭档进行基于真实的引导和启示。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怒气、欢喜或是乏味,甚至沉默、无语等等,只要是来自于对方的、由搭档给予的刺激所引发的,都成为真真正正存在着的那个“时刻”,那些真实的反应成为演员训练过程中的亮点,演员们在这一过程中找到了无差别进入情景的心理依据,更在行动上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一致。

迈斯纳相信建立在冲动基础上的自我,不能仅仅依靠自由意志还应该通过对话性的交流来交代我们的存在状态。当我们与对手与周围的环境达成了积极的默契,这种默契又刺激到了我们的反应,自我和角色便会在演出的特定时刻合而为一地呈现出来。他的重复练习在交流中完善了自我感:我们在真实的演出时刻变成了角色又拥有了自我。对手也具有内在的完整性(intrinsic integrity),所以见到别的演员的脸、听到他们的声音,表演者能对所听所见做出反应,而不是去实现一个心理对话。 当演员的内心、冲动及行动三者融为一体的时候,表演的张力就会显现。这种张力是建立在内心真实感受、行为的准确表现基础之上的,张力亦可以化为能量(快乐、悲伤、愤怒、机智等等都归属于能量范畴),能量另的一种形式即为强烈的、持之以恒的信念。拥有足够强大信念感的演员的表演看起来总是那么自信满满,充溢着灵感、力量和吸引力。


三、寻找“假定情境”中的真实

迈斯纳并不主张演员在情绪准备的时候完全照搬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真实事件和真情实感,因为这样的情感是带有力量、容易失控的,一次次的调用真实情感会在某种程度上伤害演员的心灵和身体。迈斯纳所赞成的,是演员在假定的环境中进行真实的想象,找到在那个情境下自己所需要的情绪。

“敲门”练习是在重复训练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当演员能够比较自如的进行简单重复和加入主观意识判断的重复练习,能够基本达到有意识的将注意力集中在搭档身上,排除掉逻辑思维的干扰等训练目标之后,便进入了“敲门”练习阶段:搭档的两名学员其中一位作为在场上的动作者,另一个学员作为上场敲门者。动作者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具体的行动在场上完成,完成行动的同时与敲门者进行交流。敲门练习旨在为演员设置即兴的元素,敲门者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态度上场,行动者对此却是完全不知。不同的敲门声对场上行动者造成了不同的干扰,而行动者必须接受这种干扰并以真实的情绪和反应回馈对方。在这个练习中,敲门者的动机是假定的、行动者的动机也是假定的、门和一切场上的道具都是假定的,演员要完成的工作以及敲门这两件事是真实的,这两件真实的事支撑着演员上场的心理基础,敲门者要告诉自己,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和情绪上场,动作者则要为自己设定做这件事的内在动因。

 “时间”、“难度”、“原因”是迈斯纳为“敲门”练习增加的三个条件。“时间”从长度上给演员的行动以制约,演员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完成手上的工作,超出这个时间意味着失败或其他严重后果;“难度”则给演员的行为增添了实现上的困难,增添表演的丰富性;“原因”则是演员要完成这项工作的背后的客观存在。当意识和精神离开了演员的头脑的那一瞬间,即是他的表演最真实的瞬间——因为,没有了头脑的分析,演员不再意识到自己是在表演,他的注意力就会全部集中于对方身上,而手中必须要完成的工作使他无暇顾及其他,而此时此刻敲门者不停地重复事实上对于动作者是一种干扰和破坏,动作者必须在这种干扰中把手中的工作做完,或焦急或烦躁或兴奋的情绪会不自觉的、一点一点的浸入行动者的内心。此时此刻,行动者的焦急是真实的、烦躁是真实的、兴奋也是真实的——由对手的行为动作所引发的一切情绪和反应都是真实的,所有的情绪都基于对方的刺激作用在自己身心上而产生。这些情绪的生发必然会直接影响行动者的表情、语调、动作、语气等等,这些不经加工的、带有自然气息的情绪作用在敲门者身上,也使其相应的产生了某种情绪上的变化,于是,那个“时刻”产生了。经过这种方式训练的演员能快速地进入即时情境,进入到当下的瞬间,并在这个瞬间中对一切事物做出反应。这些反应甚至是不需要过大脑的,它是由身体自发地发生的。迈斯纳基于自身真实内在动因的训练方法赋予了表演者敏锐的自我感受力。所有一切的前提是:演员必须敞开心扉接受假定的情境,接受这个情境所规定的一切,调动自己的想象,并在内心中创造出真实的情绪情感,由这种真实的情绪情感引导着自己去行动。因为,这样的行动是由演员的内心所真实涌现的、带有自发特征的。抛掉了大脑的分析和逻辑,身体会自由地接受外界刺激并作出反应,身体的诚实的、不加判断的,外界的信息直接作用于演员的身体,身体即给出下意识的反馈。一旦找到了这一点——敞开心扉,抛掉意识,通达地接受外来刺激——演员便可以不做任何事任由它牵引着自己走向一个又一个新鲜的“时刻”。


结语:

演员对于所饰演角色了解得越多,或者说通过即兴排演赋予人物的东西越多,人物的真实感就越强。情境会给予人物隐秘的过去和现实的存在,它可以暗示出人物的内心,使他们在此基础上生发出与此相契合的动作及语言。信念推动人物在情境中的行动,是人物的目标、期冀和需求,为人物提供了能量和行动力。“重复练习”、“敲门练习”、“即兴练习”等迈斯纳训练方法从总体上看,其目的首先指向塑造演员在虚拟环境中的真实感。其次,无论是“重”复还是“敲门”,又或是“即兴”,也是为了让演员抛掉长久以来养成的理性分析问题,释放演员的头脑和身体。离开了头脑分析,人的身体作为独立存在,是更加诚实、更加直接的,身体不会去主动分析外来信息、不会以逻辑去判断是非,更不会有意识的去屏蔽信息、不接受信息,而是真诚的接受和真实的回馈。因此,这也是迈斯纳方法让演员抛掉自我、抛掉“有意识”等一切阻碍“真实感受”诞生的内在原因。初阶重复训练让演员完全复刻对手所说的语言,不能做一丝一毫改变。所以,为了达到这一要求,演员必须全身心的放松,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对手身上,倾听他所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语气、语调都要完全接受,在这个过程中演员是在被迫的无意识状态下忘记了自我,停止了那种审视自己的习惯,成为真真正正的关注“那个人”,这一阶段,演员是“忘我”的。而进阶的重复训练,迈斯纳会允许演员在重复过程中加入自主意识和主观判断,允许演员根据自身的情况对搭档给予的信息进行甄别之后再进行回馈。这一过程中,虽然演员的“本体”是一直存在的,也对自己进行了一定程关照,但他的注意力仍旧不会放在审视自己之上,他所关注的重点还是对手和情境。对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和每一个语气语调都对他产生影响,唯一不同的是加入了“真实自己”的客观存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圣福德·迈斯纳的训练方法所给予演员的并不是某种具体的、不可变的固化模式,而是具体到实际操作以及演员的心理和行为模式上的交互共通的工具性的方法,更是一种对待演员这一职业所应具备的真诚开放态度,以及自我心理建设的方式和模板。沿着迈斯纳方法的道路走下去,也许演员不会得到太多类似形体表现力、声音塑造等现实方面的内容和指引,但他们所能获得的却是在创作中面对未知情况时的坦然以及进行艺术创作时的强大心理支撑。生活中看似最简单的“pinch——ouch”(刺激——反应)到了舞台上或许会是最难以呈现的——一切取决于演员在虚拟环境中的真实行动。而“真实”则是迈斯纳方法能够给予演员的最大礼物。


参考文献:

〔1〕【美】大卫·克拉斯纳.我讨厌斯特拉斯堡——对方法派的四种批评,喻恩泰译,上海戏剧学院学报,2005(1)。

〔2〕【美】肯·丹西格.导演思维,吉晓倩译,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后浪出版公司,2014,第14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