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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涤非

文学硕士,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艺术研究所研究员。研究方向:当代华语电影。主要著作有《当代华语电影探》《当代香港电影史(1979—2003)《影像纵横谈》《新世纪华语电影艺术流变(2000—2009)》《当代华语电影人物论》《新世纪的风景:当代华语电影散论》等。另有论文、译文、评论等文章近两百篇,散见于各种报刊和书籍之中。


新世纪的风景:当代华语电影散论

《新世纪的风景:当代华语电影散论》吴涤非著,全书27.1万字,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年12月出版。

本书主要以新世纪陆港台电影为研究对象。其中,除6万字为第一次发表外,其余均为近10年来在各种报刊和书籍中发表的论文和评论。全书分“卷上”和“卷下”两部分,共收录作者30篇文章。“卷上 陆、港、台电影时评”之19篇评论涉及对多部影片的点评,以及对一些电影现象的讨论。“卷下 陆、港、台电影深度观察”之11篇论文则是对三地电影的深度观察,涉及大陆的合拍片、港台电影和几位台湾电影导演的专论。全书为作者多年来从事当代华语电影研究的部分成果。

在卷上中,发表过的17篇评论均为电影时评,包括对《人在囧之泰囧》《萧红》《师父》《十二生肖》《毒战》《中国合伙人》《黄金时代》《太平轮(上)》《刺陵》等影片的评论,以及对喜剧电影、电视电影、军事题材电影等创作现象的分析,主要发表在《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中国文化报》等媒体上。新发表的2篇文章,则是对本年度喜剧片《西虹市首富》和今年暑期档三部卖座华语片的评论与解析。

卷下部分,主要以某个角度或某个时间段来深入观察不同地域的华语电影。从新世纪第一个十年的香港电影、台湾电影,到2010、2011、2012的3个年度内的中国合拍电影,再到2013年的台湾电影、2014年的台、港重要电影,都是为不同科研项目所撰写的论文,也随这些项目的成果一同发表。本卷新发表的4篇论文,一篇探讨香港电影的历史经验与文化角色,另外3篇则分别是关于侯孝贤、杨德昌、张艾嘉电影作品的专论,也都是关于当代华语电影的论述。

总之,本书尽管只是一部作者论文、评论的合集,但有着相对一致的研究对象,以及一以贯之的学术思想。


与去年《战狼2》的一枝独秀不同,今年的“暑期档”,出现了多部票房可观的华语电影。从《动物世界》、《邪不压正》,到《我不是药神》、《西虹市首富》、《一出好戏》,再到《狄仁杰之四大天王》,一批华语片在赢得市场的同时,也收获了相当不错的评价和口碑。本文将从现实、虚构和想象等三个方面,分析其中的思想内涵与美学指向。

1、现实

最有现实特征的影片,当然属于《我不是药神》。这不仅是因为其根据真人真事改编,而且更因为其批判现实的勇气和精神。片头,人到中年的主人公程勇只是一个现实世界中的失败者,靠卖保健品“印度神油”维持生计。为解决生活中的窘困,将印度仿制的一款抗癌药“印度格列宁”私自贩运回国内。由于价格远低于合法却昂贵的正品,且疗效大致相同,受到白血病患者及家属的疯狂抢购。程勇只为求财,并也由此摆脱了贫困。

但转折发生在影片的下半部。已经洗手不干的程勇,用卖药钱开了一家工厂,生意不错,成为了所谓“成功人士”。但白血病人的惨痛经历却再次闯入了他的生活。终于,在良心的煎熬下,他再度出山,远赴印度,并自己贴钱将拿到的仿制药卖给病人。截至其被捕,共惠及白血病患者一千余人。

影片以纪实的手法,不动声色的叙述,来展示当下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昏暗的地下酒吧中正在进行的交易,形形色色的处于焦虑之中的癌症患者和家属,狡诈的卖假药的江湖骗子,追踪非正品药物来源的医药公司代表,以及打击违法犯罪的警察……影片以致命的疾病和其仿制特效药为中心,建构起一个真实而又残酷的世界。

当程勇闯入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也改变了程勇。起初是为了私利,然后是有了同情,最终是为了拯救病人的生命和减轻他们与亲人的痛苦而不惜身陷囹圄。这个过程,被影片讲述得颇为鲜活、生动。程勇是个有缺点的好人,也曾经是个精于算计的小人物,但内心中潜藏的善良和勇敢,终于在特殊的机缘之下,促成了其英雄一般的举动。

在相互的冲突中,几方的利益似乎难以调和。白血病人需要买得起的特效药,不管是从哪里得到;医药公司需要维持其市场特殊地位,以高价回收前期投入的巨额研发成本并赚取利润;政府需要保护知识产权,而警察则必须打击犯罪。对此,影片并没有丑化或者矮化任何一个方面,而是显示出对其立场的合理性有着充分的理解。于是,从人物、故事以及复杂的冲突等方面,影片都展出高超的掌控力以及颇为成熟的分寸感。

对现实关注,其实也体现在其它的一些影片中,只是采取了与《我不是药神》不太相同的方式。《动物世界》让在现实中窘迫不堪的年青主人公进入了一场奇特的考验人性/兽性的豪赌;《邪不压正》将时空退回到“民国时代”来考察“复仇”;《西虹市首富》将小人物置身于一个“遗产继承”的大考验之中;以及《一出好戏》想象出来荒岛生存;这些并不只是执着于过去或者传奇,而是用不同的方法,接近并且触摸现在。

2、虚构

《西虹市首富》以现实的都市为时空背景,但其故事却显示出强烈的虚构的特点。如果《我不是药神》中的故事是可能发生的或者已经发生过的,那么《西虹市首富》里的故事几乎就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

尽管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出现,但这却不影响我们去欣赏。因为这种故事会给我们带来某种别样的快感。当主人公王多鱼开始接受“考验”的时候,观众也同时有了经历一场神奇之旅的准备。于是,在小人物王多鱼的带领下,“草根”狂欢的盛宴隆重开启。以金钱的名义,大名鼎鼎的“股神”被请来做客;下跌的股票被大量买进;一些匪夷所思的发明得到赞助;一本正经的“青年导师”瞬间显露原形;而做了20年丙级队守门员的主人公,也终于迎来了与国内顶级球队对阵的梦想。

在这场狂欢的不断进行中,人性的弱点也在不断地被嘲弄和调侃。在一个个鲜活、生动的细节之中,人性的贪婪、卑劣,都有淋漓尽致的展现。

不过,与此同时,另一种主题,人的尊严,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片头,人到中年、生活潦倒的王多鱼拒绝了以打假球换取几十万元酬劳的交易,因为这突破了其做人的底线。而到了遗产考验的最后时刻,尽管犹豫、彷徨,王多鱼还是选择了救人,那怕因此失去继承的资格。至于影片最后的结局,则将这一主题清晰地彰显出来。王多鱼将300亿巨额遗产全部捐解给慈善事业,只留下了抚养孩子所必需的费用。

于是,一正一反,成为影片对人性的完整读解,也构成了这场“草根”狂欢的两条主线。

当然,所谓虚构并不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不受任何约束。相反,只有在人物、细节和逻辑等方面都具有一定的真实性,才会奠定虚构的坚实基础。而《西虹市首富》正是由于打牢了这种基础,其大胆而独特的故事,才会如此受到观众的欢迎。

实际上,虚构不只是在《西虹市首富》中扮演“主要角色”,在《我不是药神》里也是一种重要的手段。片中的几位病人或者家属:吕受益、刘思慧、彭浩、刘牧师等,对于程勇的人生轨迹与心路历程均有重要影响。如果没有这些虚构的人物和情节,主人公的形象便难以丰满,其内心世界的复杂多样也就无从谈起。

至于《动物世界》、《一出好戏》、《邪不压正》、《狄仁杰之四大天王》等影片,在虚构方面,也都各有其突出的特点。  

3、想象

比《西虹市首富》的虚构更进一步,便是《一出好戏》中的想象。三十位公司员工,因海难流浪荒岛,长达数月之久,其机率恐怕比一个月内花掉十亿元人民币更加低了许多,我们姑且称之为想象。

一个荒岛,一群来自现代化都市的男男女女。在求生的本能下,演化出种种令人感叹的生存状态。首先,在恶劣的环境下,本是同一公司的人群开始分裂。司机兼导游小王由于身强体壮、生存能力强成为第一个首领,但随后公司老板张总凭借头脑和手腕拉起了另一支队伍。最后,主人公马进因处事公平和具有远见成为了领袖。其次,人性深处的弱点,开始浮出水面。马进先是算计着如何悄悄而迅速离开荒岛,以兑现中奖的彩票,后来则满足于难民对自己的服从;张总曾施展其权术,以控制岛上的难民;老潘则见风使舵,随风摇摆;而一直跟随表哥马进的小兴,最终因环境刺激导致精神错乱。至于那些普通的难民,原本是客客气气的公司同仁,却由于岛上生存的残酷,为了一点利益,恶言相向,拳脚相加,乃至结伙打群架。

当然,事情还有另外的一个方面。在残酷的生存条件下,人性中善的一面,也在发挥着影响。马进对女主人公姗姗的爱情始终没有改变,其对集体命运的担忧也最终战胜了对个人私利的考量。而三十人之所以在荒岛上生存下来并返回了大陆,其实也正是凭借着人类的勇敢、智慧和不屈不挠。

为讲述上述内容,影片采用了大量的喜剧手法,但同时也保留了高度的节制,以防止其冲淡作品的中心思想。

更为重要的是,尽管影片的大语境是出于想象,但其成功却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真实的支撑。从马进等主要人物的性格、经历,到其他次要人物的前史,以及他们在各种情境下的各种反响,都经过了创作者的仔细斟酌与精心考量。正是因为如此,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才能打动观众;其寓言式的思想,也得以彰显和发扬。

至于其他的影片,也有一些成功的局部式的想象。《动物世界》中,神秘的“命运号”游轮上的游戏,其生死较量具有隐喻的含义。《邪不压正》里主人公在屋顶上的潇洒行走,具有内心自由的象征。而《西虹市首富》的多个桥段,也在富于想象的同时,拥有比喻的魅力。


作为“暑期档”华语片票房前三甲,《我不是药神》、《西虹市首富》和《一出好戏》,都是以小人物的故事作为叙述核心。但在创作策略方面,却采取了各不相同的方式。西方学者曾有一句名言“一切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如果就电影而言,那么一切虚构与想象所折射的,也同样都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