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士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中国话剧史论专业,现工作于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业余从事编剧工作,主要理论著作有《论<天下第一楼>中常贵的人物形象塑造》、《被技法所“拯救”——评话剧<拯救大兵友友>》、《默然都不语,应识舞台情——纪念表演艺术家李默然》等。
彼得布鲁克说过:“我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走过这个空间,这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
一部戏剧,好比一段历史,就如同历史的丰富多彩一样,其中有惊心动魄,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有诙谐动人。舞台演出是一部戏剧的最终呈现形式,若把一部戏剧比做一段历史,那么如史书一样,作为文字载体的剧本则是戏剧演出的基础,是后代戏剧工作者对于前人进行研究的第一手资料。戏剧,是用情境来刻画人物的艺术,归根结底,戏剧的对象还是人。戏剧中的人物,就像历史长河中的人物一样,大体来说也只有两类:大人物和小人物。
而对于塑造一个剧中人物来讲,根本目的就是描写一个拥有怎样性格的人再怎样的情境之下所作出了怎样的行动。下面就以剧本《天下第一楼》中的“小”人物常贵为例,分析剧作者是怎样在剧中表现出常贵的性格特征的,以及这些性格又给常贵这个人物带来了什么。
关键词:人物性格、小人物、内与外方与圆、重情义与“势利眼”、能人崇拜、本质性格
本文发表于《艺术品鉴》杂志,2018年8月
“历史中的人物,大体可以分成为两类,一类是大人物,一类是小人物,大人物决定了历史的走向,小人物体现了历史的真实。”如果同意上述的将历史同戏剧所做的类比,那么按照这句话来讲,常贵,在话剧《天下第一楼》中的位置,就可以算得上是小人物。并且,他在“福聚德”中的这种地位,很好的展现了“福聚德”以及通过它所展现的以大时代为背景的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性。
常贵是一个小人物,但是,我们也可以说,在这个“小”人物的身上是有“大”担当的。正是在这一切切的担当之中,常贵的人物性格被深刻地描画出来,也正是这在常贵身上引人深思的性格塑造,是的常贵此人的真实性得意很好的展现。
下面我就通过对剧中常贵的性格进行分析,来说明常贵这个“小”人物的“大”的担当。
一、内与外,方与圆
1、常贵是圆滑的。是的,作为福聚德这样一个文明京城的饭店中的堂头,圆滑的为人是他接待客人和立足的根本。在剧中的第一幕,常贵在接待势头正旺的克五上下楼梯的场景就很好的体现了这一点。做生意是为了赚钱的,而福聚德的收入来源,除了零零散散的百姓光顾外,少不了像克五那样的大官贵族的“赏光”。于是乎,要让这些人吃的好,本事在大厨和烤炉,而怎样让这些人在吃饭前和吃饭后更能感到自己比别人身份高一筹,本事就在常贵的身上。就是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常贵拥有了圆滑的性格。正是这种圆滑的性格,使得常贵在接待克五这样刁钻的客人时应付自如,也正是这种性格,使得常贵在伺候了老掌柜后,可以轻松地去伺候与老掌柜性格截然不同的卢孟实。
2、常贵是耿直的。在第一幕中,吸食大烟成瘾的罗大头因为工钱问题在大堂中大声嚷嚷。前面已经说过,常贵是圆滑的,这种情况下,按理讲他应该是人前人话,鬼前鬼话的,可是,作为福聚德的元老,心中装着老掌柜唐德源恩情,常贵反常态(反圆滑)的呵斥了罗大头几句,由此看来,常贵除了圆滑以外,还具有与圆滑相对立的另一种个性格——方正耿直。我们可以说常贵是为了福聚德的团结,也可以说他是为了对的起老掌柜的恩情,如果说伺候不好宾客是不利于福聚德发展的外部因素,那么在面对着不利于福聚德发展的内部因素外——员工与福聚德之间和员工与员工之间的裂隙——时,常贵面向大众的性格则是耿直的。
正是常贵这种拥有方与圆,圆滑与耿直于一身的特殊性格,令他无论对内还是对外上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人可以在常贵身上挑出毛病来的。其实,常贵可以将圆滑和耿直这两种性格完美地结合在自己的身上,原因正是由编剧所塑造的常贵的品格和身份地位决定的。知恩图报的品格,让常贵对于挑起话头说福聚德不是的罗大头进行呵斥,而他的堂头的身份,又让常贵不得不制造一面名叫圆滑的性格面具来“伪装”自己。之所以在伪装二字上加引号,是因为这个面具戴的时间太长,久而久之,面具融入了身体之中,从而形成为一种性格了!
二、重情义与“势利眼”并存
熟读过《天下第一楼》的剧本,在看过了北京人艺的现场演出之后,很多朋友曾说过,常贵的性格是复杂的,这种复杂不仅体现在前文所说的集圆滑与耿直于一身,还体现在了他重情义与势利眼这两种根本对立的并存上。对于这个观点,我只能认同一半,即前半句话。后半句话我倒认为还欠斟酌。前文已经说过,常贵在剧中的所作所为,的确体现了他身上那种“方与圆”的独特性格。而朋友所说的重情义与“势利眼”,依据则是两方面的。
“重情义”,在此不再赘述,前文已经说过,对待别人的恩情,常贵是可以和同为福聚德的同行发生言语冲突的(第一幕中和罗大头)。而之所以说他是“势利眼”,朋友的依据则是常贵对待克五的态度变化。在第一幕中,身份高高在上,势头日日正旺的克五,财大气粗,腰缠万贯,此时的他对于福聚德来讲,是一位可以为福聚德带来巨大收入的贵宾。所以,这时的常贵那复杂的性格中的圆滑和咱们后面会提到的另一种性格特征起了作用。因为常贵的耿直和重情义,所以他明白这时的克五会为福聚德带来的好处,为了福聚德的发展,常贵就用圆滑来为克五尽心尽力的服务,可以说是处处低眉顺眼,谄媚逢迎。但是大家应该可以看出来,常贵是看不起克五的!为什么这么说?
在剧本第一幕中,当王子西的那句“谢天谢地”和小徒弟成顺对克五便显出畏惧的言语说出后,常贵对克五却表现出明显的不屑,看看他是怎么说的:
常 贵 都知道克五会吃,其实会吃的是跟在他后边的那位修二爷。原先他傍克老太爷,而今又傍克五爷,是个专门会吃的主。
读完这句话,注意其中的三个词汇:“克五、其实、专门”。这三个词汇明显的表达出了三个个意思:其一,克五爷会吃。其二,但是这个“克五爷”没什么了不起;其三,比起修二爷,克五根本不算会吃。常贵的这些表现,在剧本的情节发展中的作用,其实就是为后面克五失去家财、变得穷困潦倒之后,常贵做出了那些会被我的朋友们认为是“势利眼”的举动留下了一条线索:你克五家财万贯,能够给我(常贵)所效力,所在乎的福聚德带来福利,好,我(常贵)可以伺候你,可以捧着你。但是,在我(常贵)的心底,我是看不起你的,你只是有钱而已,比起吃的能耐,你比你身后的哪位修二爷差了远了!于是乎,面对着已是物是人非的克五时,常贵的表现异常冷淡:
【……克五溜进来,他早没了当初的威风劲,一件绸大褂破了几个三角口子,鞋也塌了帮
常 贵 (听见动静)谁?
克 五 常巴儿,还认得五爷吗?……
常 贵 是您啊,您找谁?
克 五 不找谁。(在店里踅摸着,眼睛溜过架子上的烤鸭子,咽了口唾沫)吃饭。
常 贵 吃饭?
这时的常贵,和前面的低三下四的常贵已经截然不同。因为常贵心中明白,克五这样的纨绔子弟,不是什么好东西,正是自己看不起的那类人。试想一下,一个正常人,在没有利害关系情况下,见到一个自己心中十分看不起,十分厌恶的人时,都会是常贵的这种反应。因此,说常贵因为这样就是“势利眼”,无论是从现实还是从剧本写作的人物形象刻画上,我是不能苟同的。
三、对能人的崇拜,对自己的无知
常贵是圆滑的,是耿直的,是重情义的,同时,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对于不会为自己心爱的福聚德带来好处且是自己厌恶的人,又是“势力”的。上文中曾说到过,对于克五的态度变化,是因为常贵的圆滑和另一种性格特征起了作用,这一种性格特征就是由于自身的好学而产生的一种情感:对能人的崇拜。
常贵是有一种“能人情结”的,换句话讲,就是说常贵对于真正的能人是崇拜的。这里指的“能人”当然是能为福聚德的发展带来好处的人。对于常贵的“能人情结”,咱们举两个例子来说明,那就是常贵对于修鼎新和李小辫的态度。
1、对于修鼎新,常贵是佩服的。前文已经说过,一生阅人无数的常贵一眼看出了曾经傍着克五的修鼎新,在对于吃的研究上是一个真正的行家。通过第一幕中,常贵对于修鼎新的评价,和后来第二幕第二场中的开头他与修鼎新的看似与剧情无关的“闲聊”,很明白的可以看出,常贵从心底对修鼎新的佩服之情。由于这种佩服之情,在第二幕第二场的开头,修鼎新因为习惯而称呼常贵为“常巴儿”,常贵的小徒弟福顺不干了,常贵却表现的十分大度:
修鼎新 常巴儿,你说,涮羊肉……
福 顺 哎,你叫我师傅什么?
常 贵 (宽容地)修先生不惯。您接着说。
这种大度,这种谦卑是发自肺腑的,而不是像前面对于克五的那种谦卑一样是装出来的。一男人若真心谦卑地对待另外一个男人,那必定是心中真正的佩服。
2、对于李小辫,常贵同样也是佩服的。由于对李小辫的佩服,所以在第二幕第二场中,罗大头为了保住自己在福聚德中“第一厨”的地位而暗中给李小辫使绊子的时候,常贵可谓是费心劳力地帮着李小辫:替他与罗大头中和,亲自跑腿去为李小辫买来了绿豆糕。
常贵对于修鼎新和李小辫,都是真心佩服的。但是,如果有人说常贵对于二人的佩服情结的行为动机是一样的,那样我就又要表示不敢苟同之意了!常贵帮助李小辫,在李小辫和罗大头之间斡旋,除了自己佩服李小辫在做菜上是能人和常贵自身所具有的耿直性格以外,更多的是一种利用,是一种有利可图的自然反应。在这里,利用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一个中性词。那常贵在李小辫身上有什么利益可图呢?就是出于一种对自己的事业,对于自己工作多年的福聚德的一种热爱,一种希望福聚德会在像李小辫这样的能人入伙下,可以越干越红火的美好希冀。而对于修鼎新的照顾和帮助,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惺惺相惜”。
为何这样说?修鼎新的一生是惨淡的,一辈子读书,却无功名,一辈子爱吃,却没有手艺去亲自下厨。这就刺激了常贵内心中的痛楚:常贵佩服能人,并且自己也想成为一个能人。可是归根结底,自己就是一个靠着一张嘴吃饭的跑堂,没有手艺可以像罗大头那样嚣张,也没有本事像李小辫那样在做菜上显示出一种霸道,自己只能如此低三下四地伺候别人,却连自己伺候自己的本事都没有!罗大头和李小辫这要辞了职,就算找不到活干,还可以自己给自己做出一顿吃的,而常贵自己呢,总不能自己吃了自己的嘴吧!所以说,常贵对于修鼎新的照顾,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对于“怀才不遇”的惺惺相惜。
但是很可惜,常贵的觉悟却还没有这么高,他还没有了解到自己对自己的无知。虽然清楚自己是一个跑堂的,但是由于自己的“能人情结”在暗中作祟,常贵被蒙蔽了双眼:他不清楚,自己根本来讲就是一个跑堂的,甚至在心中,常贵认为自己也是一个能人。在剧中第二幕第二场开头,常贵与修鼎新的对话中,常贵很为自己的能够“阅人”而感到高兴,甚至是有些沾沾自喜的:
修鼎新 这三位瞧着眼生。
常 贵 这几个是“高买”,您瞅穿的、戴的,多阔。专往大饭店,下大馆子,瞧准了金银首饰店,进去足买。买完一溜,影儿都抓不着。
修鼎新 你这双眼睛真是不揉沙子。
常 贵 看人也有窍门……
如果说话剧舞台就是一个现实生活的翻版的话,那么我可以想象的出,在修鼎新夸奖常贵后,常贵的心中肯定是得意的。常贵一辈子当跑堂,伺候别人的花言巧语,机灵变通在京城的各大饭庄子是出了名的,于是乎,一个常人常贵,内心中必然会有一些小小的波动,自豪,甚至接近于自大: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李小辫)会做(菜),你(修鼎新)会吃(菜),而我常贵会伺候(人)!也正是这种自豪,使得后面的一件事情对常贵的刺激是巨大的,这刺激最终让常贵认识到自己对自己的无知,也最终导致了常贵一生的终结。
四、身份地位的无奈,本质性格在作祟。
这件事就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小五儿对自己的蔑视。
在第三幕中快要接近尾声事,小五儿来到福聚德找父亲常贵,提出了自己想要去瑞蚨祥当学徒的愿望,可是瑞蚨祥的孟四爷却因为常贵的身份是一个跑堂的为由拒绝了小五儿。于是,常贵就请求唐茂昌替自己向正在福聚德吃饭的孟四爷求求情。此时,常贵的心中是充满希望的,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全京城最有名的跑堂,用自己的心里早已有的但是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是,自己也算是一个五子行里的名人、能人。可是现实是残酷的,孟四爷用老子不能伺候小子的合理理由再一次的拒绝了他。于是,常贵在心中为自己构建的骄傲彻底崩塌了:自己再厉害,归根结底是一个跑堂的,看看他对自己命运的宣判吧:
常 贵 我,该打。该让人瞧不起,臭跑堂的……
本来在自己心中引以为傲的跑堂的职业,此时又是被自己亲自冠以一个“臭”字,情何以堪!
常贵的命运是悲惨的,根本原因是剧作者为常贵设置的社会大环境,人物自身的身份地位决定的。而常贵作为一个身处于这个纷乱的社会中的“小”人物,却并没有认清这一点,反而在自己身上加上了太多的负担:为福聚德的兴旺,为自己家中妻儿老小的生活奋斗,挣扎!最终,伟大的期望却没有足够强悍的客观现实的支持,结局只能是毁灭!这种毁灭不仅是“人身”上的、肉体上的,更残酷的更是精神上的毁灭。
然而,从剧作方面讲,剧作者对于常贵的描写刻画说到底就一个词:懦弱。常贵的身份地位只是常贵命运结局的客观原因,本质上,还是因为常贵的这个懦弱的性格决定的。常贵所处的情境是:在清末民初的这个纷乱的时代环境下,常贵本着与福聚德及其他众人的利害、情感关系,而为自己、自己的家庭和福聚德辛苦打拼!以上文所说的常贵的人物性格而讲,这个人物在这种情境下的内心意志应该是强大的,但是,“懦弱”这个常贵的根本性格却使得他无法将自己心中那强大的内心意志转化为行动。以最后一幕中常贵在得知孟四爷不肯收小五儿当学徒的理由后的行动为例,作为一个深爱自己家庭,自己子女的父亲来讲,常贵完全可以做出这样一个行动:辞职!这样,孟四爷那个“儿子不能伺候老子”的理由就不会成立了!但是上文我们已经讲过,常贵那懦弱的本性使得他是做不出这样的行动的,于是乎,一切,都被常贵以一个身份的原因给解释了!
综上所述,《天下第一楼》的剧作者何冀平对于常贵的性格刻画是比较到位的。人物的性格在特定的情境中做出“合情合理”的行动,这是一个剧本对于人物能否成功刻画的标准。常贵,一个小人物,一个“小”男人,以自己的懦弱的性格,在那个特定的情境中给自己身上加上了太多的、与自己能力大小完全不等的负担。于是,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担当更能够使观众感到一种震撼,一种当头棒喝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