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连启 大专 副研究员 研究方向为宫廷戏曲史。参与撰写了全国艺术科学『十五』规划项目国家重点课题、“十一五”国家重点选题《中国近代戏曲史》;鉴定完成国家社科艺术基金项目《近代宫廷戏曲档案文献研究》;出版专著六部,其中了有“十一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的:《清末宫廷承应戏》《精忠庙带戏档考略》《清万寿庆典戏曲档案考》《清昇平署戏曲人物扮相谱》四部;艺术研究院科研资助项目《清代宫廷演剧史》、《南府与昇平署》,国家古籍整理项目《清宫廷戏曲档案萃编》;2006年出版的《清宫戏出人物画》(编著),获首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在全国核心期刊上先后发表论文30余篇。总计撰文280余万字
该文发表在《中华文化画报》2018年第2期。明代木刻人物题材作品充斥清流清雅文化之精神,它转变了明季文艺美学之观念;它变得更加关注人们日常生活中平凡朴素之美的视觉化表现。在明代社会关系发展的新状态下,在人文主义社会思潮的推动下,有明一代木刻人物特别是中晚期的版画,为追求个性解放、婚姻自由、权利平等、人格独立之人文主义思想提供了传承空间,其代表有:《西厢记》《琵琶记》以及金陵四梦、《三国》等传奇、杂剧、小说之图版。
随着明代中期以后的资本商业化对社会生活各级层渗透,书斋中文人随之躁动,追名逐利之风气日盛,一时期庙堂登科又不是传统文人的唯一选择,多姿多彩的世俗社会亦成为清流文人展现自我的秀场,商业化对社会生活的渗透催生了文人参与下明晚期出版业的辉煌。为了适应市场的趣味,他们尽心于文艺创作,有不少有名的画家就曾经为书籍做插图的创作,如吴门画派唐伯虎之《西厢》插图;仇实父的《列女传》 画稿,而陈洪缓的《窥笺》;及《水浒》酒令叶子更传四百年之墨香。
版画艺术至明代,其发展取得令人瞩目的艺术成就,郑振铎在《中国古代木刻画史略》中言道:“中国木刻画发展到明的万历时代,可以说是登峰造极,是光芒万丈”。这一结论当是恰如其分,其艺术成就最高当属这一时期的木刻人物版画,它无论题材还是风格上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创造出人物版画的黄金时代。
明代木刻人物题材作品充斥清流清雅文化之精神,它转变了明季文艺美学之观念;它变得更加关注人们日常生活中平凡朴素之美的视觉化表现。在明代社会关系发展的新状态下,在人文主义社会思潮的推动下,有明一代木刻人物特别是中晚期的版画,为追求个性解放、婚姻自由、权利平等、人格独立之人文主义思想提供了传承空间,其代表有:《西厢记》《琵琶记》以及金陵四梦、《三国》等传奇、杂剧、小说之图版。
明朝宽松的刻书产业政策、繁荣昌盛的手工业、大量的文化娱乐需求,以及繁荣的戏曲、小说创作,无不为木刻人物画的发展提供了广阔的天地。明代木刻人物画创作的繁荣与昌盛,离不开广大读书人的参与,他们既是木刻人物画题材的提供者,也是木刻人物画的消费者,更是木刻人物版画的创作者。
随着明代中期以后的资本商业化对社会生活各级层渗透,书斋中文人随之躁动,追名逐利之风气日盛,一时期庙堂登科又不是传统文人的唯一选择,多姿多彩的世俗社会亦成为清流文人展现自我的秀场,商业化对社会生活的渗透催生了文人参与下明晚期出版业的辉煌。为了适应市场的趣味,他们尽心于文艺创作,有不少有名的画家就曾经为书籍做插图的创作,如吴门画派唐伯虎之《西厢》插图;仇实父的《列女传》 画稿,而陈洪缓的《窥笺》;及《水浒》酒令叶子更传四百年之墨香。
一、酒令叶子之源
酒令叶子,起源于唐代的叶子戏,至明季而大盛,它乃古人饮酒行令以助兴之佳品。颇似今天扑克牌,牌面上有人物版画;有诗词曲赋的令词,亦有劝饮之令约。由于绘制精妙曲文寓有深意,行令时抽牌按图解意而饮,往往得之于酒外之趣。
以令劝罚,不惟佐酒助兴、气氛热而不喧;抑且读图解语,别有风流文雅、睿智隽永之感,给饮宴融入了浓浓的文化意趣。作为一种绘画形式,有明一代,叶子画在民间颇受清流雅士的追捧,渐入清供雅赏之境界,艺术上也达到了巅峰。叶子画它图文并茂兼有深邃的文化内容,乃近现代艺术品欣赏和收藏之精品。
其实, 就明代的叶子而言,它与唐流行的叶子戏未必有染,普遍认为,叶子戏“五代后渐废”。只是明季以来宣之众口,亦或受杨慎说法之影响。张宗子《陶庵梦忆》有“以纸易骨”的说法,言其纸牌戏来自骨牌,据《正字通》里的说法,骨牌乃大宋朝宣和年间才渐兴起,亦与戏曲初觞并肩。到了明季,文人雅士的散淡生活,促成叶子牌的文情雅趣形成。文雅精致的酒牌叶子,在博酒酬觞的文辞曲话簇拥下,至明中晚期达到登峰造极的高度,致使成为清流文士饮酒必备之物。当然叶子精致文雅又赋予它欣赏与把玩之功能,作为上流社会的文人之爱,必然成为高档生活的标志,这也是叶子牌在明季流行原因。然而明末清初随着社会的转型,叶子牌便增添博彩之功能,怪哉一牌两用,发展成酒令与赌彩的两用器具。(见图唐诗叶子1-2)
叶子牌起源我国唐代,史考它的前身是马吊,再往前叫叶子戏,后为竹牌的大名曰麻将。这一跳到唐朝。唐人苏鹗的《同昌公主传》中有载:“韦氏诸宗,好为叶子戏。夜则公主以红琉璃盛光珠,令僧祁捧之堂中,而光明如昼焉。”玩牌夜以继日,这种精神为后来的玩竹牌者继承下来,只是玩到夜明珠来照明,当然能学着做的人少之又少。当时的叶子戏可以两个人玩,也可以三四个人玩,到了明朝才定下要四个人玩之戏。
随着朝代更迭时代变迁,叶子牌的玩法也不断变化着,那就是明代在上流社会广为流行饮宴博乐之酒牌。宋人笔记中,如章渊《槁简赘笔》中的“唐人酒戏钓鳖令”:在一个石盘中,盛鱼牌40枚,牌上刻写不同的鱼名及诗句,然后用一长竹竿,系红丝线,由与筵者钓起鱼牌,录事据牌上字句施行劝罚。凡一钓而得两牌者,可任择其一。如鱼牌中有“巨鳖”一名,诗文为:“海底仙鳖难比俦,黄金顶上有瀛洲,当时龙伯如何钓,虹作长竿月作钩。——请人流霞杯劝登科人十分”。钓到此牌者便可劝新进士一满杯。当然笔记所记乃唐珍闻趣事,宋时这种酒牌的玩法已渐成熟。酒牌的玩法亦不止这么简单,不然一群文雅书生聚到一起,拿几张花花纸翻来覆去地喝酒,岂不可笑。宋人曹绍《安雅堂觥律》后面有题语言:“以叶子行觞,欢场雅事也。”欢场即寻欢作乐之地,在那里行酒牌令喝酒,喝的乃是花酒。
花酒,这又与大唐扯上渊源,孙棨在《北里志》言妓女绛真“善谈谑,能歌令,常为席纠(曰行酒之人),宽猛得所”,妓女郑举举“善令章”,“为席纠”,“巧谈谐”,正是因为她的这些才能,才被“朝士所眷”常为“席纠”。王昆吾在《唐代酒令艺术》一书中写“唐人行令承继古俗……参加者人数不拘,常法乃以20人为组。每组立一人监令,观察依令行饮的次序;按当时称县令为‘明府’的习惯,此人被命名为‘明府’。明府下设二录事:‘律录事’和‘觥录事’。律录事司章宣令和行酒,又称‘席纠’、‘酒纠’。觥录事司章罚酒,又称‘觥使’和‘主罚录事’。《醉乡日月》有‘明府’、‘律录事’、‘觥录事’三门,说的就是当时酒筵行令的组织规则。据《醉乡日月》,明府管骰子一双、酒杓一只,决定每一项酒筵游戏的起结;律录事管旗、筹、纛三器,以旗宣令,以纛指挥饮次,以筹裁示犯令之人;觥录事则执旗,执筹,执纛,执觥,实施罚酒。正是在这样一种有规则、有节度的筵饮组织中,唐人上演了一批批精彩的酒令节目。……其中最为当时人乐道的是律录事(席纠)。他是酒令游戏的具体组织者,是酒筵上的核心人物。所以《醉乡日月》说律录事有‘饮材’,即第一要‘善令’:熟悉妙令,能够巧宣;第二要‘知音’:善歌舞,能度曲;第三要‘大户’:有酒量,能豪饮。中堂以后,担任律录事的人物往往是专门的‘饮妓’。……这说明担任律录事或酒纠是妓女的一种职业,同时说明组织酒筵游戏是一种专门技术——于是也反映了当时人对于酒筵活动的艺术要求。”无怪乎到了宋末至明初之间瓦子里的粉头除了唱曲,个个又都是善令章的高手。行笔至此,不免想起现在的歌厅、酒吧里也放几副骰子,酒客找来个小姐行骰子令吃酒,那个玩法也只有个“欢”罢了,其“雅”难寻,可能是现在的生活节奏快了,又或曰酒客们文化尚缺些吧?其实骰子令唐朝就有,只不过多在里坊里耍吧。
二、明刊酒令叶子
明刊叶子牌并不大,规格为长六十四开,尺寸是:宽不足3寸,长则5寸余,以多层纸制成套装版画。明代叶子牌全副有四十张,各有一令。它其最典型的特征是绘故事,也就是将历史典故、戏曲故事画面绘于其上,并添加曲文、词赋、批注。早期的酒牌叶子较为单纯上文下图,图为白描人物,颜色为深青的版画,到明中晚期版画颜色变浅成为回青色,明清交替时期普遍为黑色线版为主,并有彩色版画叶子出现。
早期叶子牌上的酒令文辞量并不大,无非是令面、令词、令约三部份内容组成。一般来说,叶子戏的叶子(包括酒牌)牌面上都画有人物。如《三国酒令》叶子,即人物画加题赞加酒约而成,酒令祢衡裸衣骂曹操—豪气扬三国英风播四方—重义者一杯,其中祢衡裸衣骂曹操为令面,豪气扬三国英风播四方为令词,重义者一杯为令约。《三国》版画以描写战争场面最为有趣,它多取材于戏曲、小说等作品中的故事情节,人物形象生动、场景气势宏大,充满阳刚之气,给人以精神振奋之感觉,这些特点大多延续于六朝《三国》人物画像石。明初《三国》叶子幅面虽狭,却有‘咫尺而具千里之势’。粗犷的刀法使人物性格饱满;角色形像生动。版幅虽小,但整套叶子有如连环图画式的长卷,人物的动作复杂,情感变化万千,曲曲折折的将魏蜀吴三国争霸的精彩瞬间凌厉尽致跃然纸上,不失其为历史故事版画之大作。它的风格虽然继承建安版画浓笔粗刀风格,但也以开始向精细婉约转向,它展现入明后人们开始转向精致生活的取向。创作者攫取了三国故事中最富有戏剧冲突、激烈的场面、事件和最有强烈动作的代表人物敷衍而成的。像《虎牢关三战吕布》、《青梅煮酒论英雄》、《玄德三顾茅庐》、《孔明舌战群儒》、《擂鼓云长斩蔡阳》、《云长单刀赴会》、《孔明智退司马懿》、《子建七步成章》等皆出自元明《三国》杂剧中的情节,其故事中冲突尖锐,矛盾集中,人物复杂;斗智斗勇,情节紧张;场面热闹的精彩;关羽、张飞、诸葛亮、曹子建等人物在剧烈的事件冲突中展示出忠,义、勇、智的性格特征。由此可见版画的创作者深得三国故事之精髓。(见《三国》叶子图)
元杂剧初始之兴,酒令叶子便与之钩搭为伍,二者犹似玩伴。在明《元明戏曲叶子》中,第一枚名曰《妆台窥简》,令辞为:“【普天乐】晚妆残,乌云軃,轻匀了粉脸,乱挽起云鬟,将简帖儿拈,把妆盒儿按,拆开封皮孜孜看,颠来倒去不害心烦。则见他俺厌的挖皱了黛眉,忽的波低垂了粉颈,氲的呵改变了朱颜。【快活三】分明是你过犯,没来由把我摧残,使别人颠倒恶心烦,你不惯来谁来惯”。令约为“读书客两盃”。叶子做为杂剧与宴饮的媒介,亦有整一折戏的唱词入于酒令,在宴席上独唱,它从一个侧面也反映出该剧在当时的影响颇广,亦为士子大众所知晓。《元明戏曲叶子》原为傅惜华先生收藏并命名,由郑振铎先生刊行于世,是珍贵至极的游戏器具,乃古代版画精品和不可多得的戏曲文物。原叶子每枚没有名称,只在叶子的上栏标出剧名。郑振铎先生在编撰《中国古代版画丛刊》一书时,有傅惜华先生《元明戏曲叶子补目》附于二十六叶之后。(见《元明戏曲叶子》图)
至明朝中叶往后,很多文人、画家加入了叶子和酒牌的制作工作,人物形象也多样化,质量自然也大大提高。向陈老莲(洪绶)所绘的《水浒叶子》堪称版画史之绝品,所绘梁山好汉特征神韵鲜明,它通过夸张变形来加强人的精神、性格的表现。憋意纵横的绘画个性,给人一种古拙之趣。陈洪绶的《水浒叶子》在减少外部形体的细致刻画的同时,进而突出人物的精神气质的特征。他借助某些特征性的细节着意表现梁山好汉不同出身、不同社会地位。在其《水浒叶子》里有不少好汉都手有所执,它并非可有可无之物,而是陈老莲着意经营之处。以解珍肩扛一把挂满猎物的钢叉,一望便知是猎户。而古徽州黄氏所刻老莲的《水浒叶子》洒脱古拙,刀锋雄劲,铁划银钩,望之神韵跃然纸上。(见《水浒叶子》图)
如果说明代版画是一座高峰的话,那戏曲人物画就是这高峰之巅,巅峰之上当属戏曲人物叶子。这美轮美奂的戏曲版画,做为明代流行酒令叶子牌,它方寸之间图文并茂,可是明代士子们宴饮中不可缺之物,酒令叶子与明代蓬勃发展起来的版画艺术亦不可分。单就酒牌而言,明早期的《三国叶子》、中晚期《元明戏曲叶子》、明末的《水浒叶子》;英雄、才子、佳人,可谓酒曲之“三话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