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菊 文学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华戏曲》编辑部副主任。主要致力于中国戏曲理论研究和当代戏曲批评与研究。在《文艺研究》、《戏曲研究》、《戏剧文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中国文化报》、《中国艺术报》等报刊发表戏曲论文与评论百余篇。
该文发表于《戏剧文学》2018年第4期。本文通过对2017年各小剧场戏曲节(包括戏剧节)上演出情况的深入梳理,从展演作品的创作时间、剧种分布、主创人员构成和题材内容、艺术成就等角度进行盘点,总结本年度小剧场戏曲创作和演出的特点、成就与问题。本文即是对年度小剧场创作的总结,同时也是对本世纪以来小剧场戏曲18年的发展历程的回顾,通过总结本成就、经验与教训,以期对将来小剧场戏曲发展进行展望。小剧场戏曲是21世纪戏曲创作新现象,是现代戏曲强烈的改革创新的呼唤。当代小剧场戏曲创作,应该有“从心所欲”的胆魄和勇气,但是又要做到对中国戏曲美学原则“不逾矩”,看似门槛很低,实则要求很高。在当前党和国家大力扶持戏曲、振兴戏曲的大好形势下,小剧场戏曲应该珍惜机会,抓住机遇,实现自我的快速发展和艺术突破,体现出自身的价值和意义。
2017年,小剧场戏曲创作持续稳定发展。本文通过对2017年各小剧场戏曲节(包括戏剧节)上演出情况的深入梳理,从展演作品的创作时间、剧种分布、主创人员构成和题材内容、艺术成就等角度进行盘点,总结本年度小剧场戏曲创作和演出的特点、成就与问题,同时回顾本世纪以来小剧场戏曲18年的发展历程,并对未来小剧场戏曲发展进行展望。
一、品牌化展演为小剧场戏曲创作演出搭建重要平台
继2011年、2013年之后,2017年由文化部艺术司主办的全国小剧场戏剧展演(9.1-31,北京)再度举办,这是国家平台层面的展演,参演的21部剧目中,戏曲类有9部,占三分之一,具体有京剧4部:《网子》(北京风雷京剧团)、《浮士德》(国家京剧院)、《谁共白头吟》(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惜•姣》(北京京剧院),昆曲3部:《椅子》(上海昆剧团)、昆曲《三生》(中国戏曲学院)、昆曲《望乡》(北方昆曲剧院),其他剧种两部分别是北京曲剧《老张的哲学》(北京市曲剧团)、越剧《心比天高》(杭州越剧传习院),其中《网子》实际上是一部“京剧味的话剧”,是用话剧的形式来表演京剧题材,是“话剧的壳,京剧的魂”。
从历届全国展演的数量上来看,2011年的“全国小剧场话剧优秀剧目展”当然不会有小剧场戏曲,2013年“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从单一的话剧扩展到戏剧,小剧场戏曲自然包含在内,其中展演的25台剧目中,有3台小剧场戏曲 ,占八分之一弱。本年度的“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戏曲剧目占三分之一,份额明显大幅度增加。诚如徐健所说:“小剧场戏曲已经成为时下小剧场戏剧演出市场(特别是北京)上重要的戏剧类型和不可忽视的创作力量。” 当代小剧场戏曲从小剧场话剧而来,全国展演中小剧场戏曲从无到有,从份额的八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这说明了小剧场戏曲近年来迅猛的发展势头和强劲的生产力不容小视,也说明小剧场戏曲的发展越来越受到国家层面的重视。
事实上,当代小剧场戏曲滥觞于2000年的小剧场京剧《马前泼水》,据李震荣的不完全统计 ,2000—2010年创作的小剧场戏曲共有23部,其中不乏名家名剧,如京剧《马前泼水》(2000)、昆曲《偶人记》(2002)、昆曲《伤逝》(2003)、京剧《穆桂英》(2003)、越剧《第一次的亲密接触》(2003)、多剧种《还魂三叠》(2010)等,包括柯军的系列实验昆曲创作等。虽然小剧场话剧自1982年的开山之作《绝对信号》到2010年前后已有将近30年的发展历程,其成就与经验值得总结,但当代小剧场戏曲至此也有整整10年的历史,同样是值得梳理和回顾的,因此,2011年的全国性展演没有小剧场戏曲参演,还是令人深感遗憾的。
2010年之后,当代小剧场戏曲经过十年积淀,迎来了一次创作高峰,新创剧目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于是,2014年,北京首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应运而生,2015年上海小剧场戏曲节也紧随其后创办。自此,北京与上海南北两地遥相响应,成为小剧场戏曲创作演出的重要阵地。2014年北京首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演出剧目举办,参演剧目13台 ,2015年参演12台 ,2016年20台 ;2015年首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剧目8台 ,2016年12台 。
2017年北京举办的第四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10.26-18.1.7)参演的19台剧目中,有2部台湾地区作品《蝴蝶效应》和京剧《聂隐娘》,1部香港作品粤剧《霸王别姬》;北京京剧院3部:《马前泼水》、《惜•姣》和《季子挂剑》;北方昆曲剧院3部:《琵琶记》、《玉簪记》和《屠岸贾》;越剧2部:南京市越剧团的《织造府•又见青溪》、上海越剧院的《洞君娶妻》;地方剧种参演的有淮剧《孔乙己》、湘剧《武松之踵》、河北梆子《喜荣归》、滇剧《粉•待》各1 部;跨界舞台剧1部《不负如来不负卿》,以及戏剧节保留剧目繁星出品的戏曲舞台元素剧《一夜一生》 。
北京小剧场戏曲的蓬勃发展,与繁星戏剧村的创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正是繁星戏剧村的成立,促进了北京小剧场戏曲创作持续、稳定地发展,为全国小剧场戏曲创作提供机会和阵地。繁星戏剧村创建于2009年,是一个“场制合一”的演出场所,在小剧场话剧当道的情况下,其创始人樊星认为“没有中国传统戏曲的表演也是一种缺憾”,敏锐地捕捉住小剧场戏曲的市场潜力,于2014年开始举办“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开创了全国小剧场戏曲集中汇演模式。创办4年来,共有我国40多个院团60余部作品参演,演出场次近300场,观众数万,其中75%是年轻观众 。作为一个民营企业,繁星戏剧村注重市场化运作,在引领戏曲观众文化消费方面起到了非常好的示范作用,成为当前北京为数不多的能够盈利的小剧场 。2016年和2017年,当代小剧场戏曲节受到北京文化艺术基金的资助,政府支持为小剧场戏曲和繁星戏剧村提供了更大的资金保证,展演也加大了公益惠民的力度,促进了北京小剧场戏曲的繁荣。
第三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12.10-23)的9部剧目中,除了与北京两个展演重复的剧目 ,还有上海京剧院的《草芥》、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的《吕蒙正》、河南豫剧院三团与河南省沼君艺术发展中心联合出品的豫剧《伤逝》、福建省芳华越剧团的《潇潇春雨》、柳州市艺术剧院出品的彩调《空村》。
此外,2017年“北京故事”优秀小剧场剧目展演精选作品巡演7部中只有一部戏曲作品京剧《碾玉观音》。
不难看出,北京和上海两地的小剧场戏曲节已经成为小剧场戏曲创作的重要品牌,是促进全国小剧场戏曲创作的重要动力和展示机会,每年的小剧场戏曲节已经成为关心戏曲发展的人们共同期盼的重要戏曲演出活动。
作为当代戏曲探索与创新的重要力量,小剧场戏曲发展态势一直很强劲,小剧场戏曲旺盛的生产力和创造力需要得到更多的重视和扶持。鉴于丰厚而浩瀚的传统戏曲文化、全国348个剧种的丰富资源,以及当代戏曲从内容到形式表现现代生活的创新和发展的需要,乃至振兴地方戏曲和中华文化伟大复兴的需要,强烈呼吁文化部等相关部委能够举办一次专门的、全国性的“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汇集当代小剧场戏曲将近20年优秀剧目的创作与积累,回顾成就的同时鼓励原创,召唤更多的戏曲从业人员和戏曲剧种加入戏曲实验创新的行列。
二、2017年小剧场戏曲创作演出的时间和空间维度考察
(一)创作及展演时间考察:创排新剧目的同时回顾优秀经典小剧场戏曲剧目
当代小剧场戏曲走过18年历程,产生了许多非常优秀、影响非常大的剧目。首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由于没有先例,演出剧目全是新创剧目。从第二届开始,该艺术节就不特别强调新编原创,而是强调展演剧目的新,开始邀请过去创作的优秀剧目参展。2017年,这种优秀剧目回顾的特点更加明显,这些剧目有:
京剧《马前泼水》,创作于2000年,张曼君导演,盛和煜和张曼君编剧,该剧是当代小剧场京剧也是当代小剧场戏曲的开山之作,影响非常深远,参加过2015年北京第二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节展演。
越剧《心比天高》,创作于2006年。参加今年全国展演。
豫剧《伤逝》,创作于2008年,参加过2015年北京第二届展演。
京剧《惜•姣》,创作于2013年,北京京剧院李卓群编导的“人鬼情”三部曲第一部,是2014年首届北京小剧场戏曲节参展剧目,今年又参演,这同样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
戏曲元素舞台剧《一夜一生》,创作于2014年,繁星出品,历届北京展演保留剧目。
京剧《三岔口》,创作于2015年,繁星出品,北京2015-2017展演保留剧目。
京剧《碾玉观音》,创作于2015年,是李卓群“人鬼情”三部曲之一。
河北梆子《喜荣归》,创作于2015年,连续三年参加北京展演,并且参加了2016年上海展演。
越剧《洞君娶妻》,本是2016年第二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参演剧目,因故未能成行。
与北京不同的是,上海小剧场戏曲节由于主办单位是上海文化艺术中心,没有太多市场和经济压力,而且以戏曲艺术的探索创新为目的,因此强调剧目要新创,本年度上海小剧场戏曲节邀请的以往剧目有豫剧《伤逝》。
回顾经典剧目不但会受到老观众的喜爱,增加小剧场戏曲的号召力,而且会为小剧场戏曲的创作起到很好的示范意义,使青年戏曲主创学习其创作经验。繁星出品的保留剧目每年不断演出,体现出繁星戏剧村“场制合一”即剧场和制作创作为一体的特点,也是减少投入成本、取得市场效益的途径。
2017年北京和上海演出的其他小剧场戏曲作品,均未在各小剧场戏曲艺术节上演出过,可视为新创剧目,下文将详细论述。
(二)小剧场戏曲空间维度考察:北京与上海的阵地意义,地方剧种的开拓与成就
北京、上海、香港和台湾两地区一直是小剧场戏曲创作的重要阵地。近两年以来,小剧场戏曲参演剧目剧种的横向开拓成就可喜。本年度北京展演中有3部北京京剧院作品、3部北方昆曲剧院的作品、1部北京河北梆子剧团作品;上海昆剧团参加了3届小剧场戏曲节,今年的剧目是改编西方名著《椅子》;上海京剧院今年没有参加;上海淮剧团的《孔乙己》参加了北京和上海两地展演。京、沪两个小剧场戏曲节初创时立足当地、带动当地小剧场戏曲发展的立意非常明显,北京是以京剧小剧场戏曲创作带动了昆曲和河北梆子小剧场戏曲作品的创作,上海则是京、昆两剧种齐头并进,昆曲的小剧场戏曲创作更活跃一些,这大概是因为上海昆剧团的青年演员有小剧场戏曲创作的历史和传统,他们在2003年就创作出小剧场昆曲《伤逝》,此后历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都有新创剧目。
本年度越剧的小剧场戏曲创作演出特别引人注目,全国四大越剧院团均带作品参加:上海越剧艺术传习所(即上海越剧院)的《洞君娶妻》、南京市越剧院的《织造府•又见青溪》、福建省芳华越剧团《潇潇春雨》和杭州越剧院的《心比天高》,这4部作品均富有探索性和创新性,已经与此前小剧场戏曲节上越剧创作略显迟滞的气象大为不同:2015年首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就有上海越剧院的《情殇马嵬》、《登楼追魂》参演,但这两出戏只是新创大戏《唐明皇和杨贵妃》中的两折而已,实际上算不上是小剧场戏曲作品。2016年北京小剧场戏曲节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参演,但演出的都是折子戏。对比之下,2017年小剧场越剧创作的繁荣就显而易见了。
近年来一直进行小剧场戏曲创作的曾静萍,本年度又携梨园戏《吕蒙正》参加上海艺术节,至此,曾静萍和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已有5个小剧场戏曲作品 。此外,还有湖南湘剧《武松之踵》、云南滇剧《粉•待》、广西柳州市艺术剧院的彩调《空村》。需要指出的是,本年度上海小剧场戏曲节上的新剧种、新作品比较多;而北京的参演戏曲剧种有7个,与去年持平,但是除京、昆、越之外,其他参演剧目的剧种均不同。这说明,当前进行小剧场戏曲创作的剧种在不断积累、拓展和增加,这对各个剧种的艺术探索和创新发展是非常有益的。
综观四年来小剧场戏曲创作涉及的地域,除了北京的京剧和昆曲、上海的昆曲、京剧、越剧和淮剧,还有天津京剧、安徽黄梅戏、河北梆子、四川川剧、陕西秦腔、山东柳子戏和山东梆子、江苏昆曲和越剧、西藏藏戏、福建梨园戏和越剧、广东粤剧、浙江越剧、河南豫剧、云南滇剧、广西彩调、香港的昆曲、粤剧和台湾地区的京剧、豫剧、歌仔戏等17个剧种,全国有19个省市区的剧团创作了小剧场戏曲,占全国34个行政区的二分之一强。
从剧种剧目数量来看,京剧、昆曲、梨园戏都是历史比较悠久的剧种,最传统,但是小剧场戏曲作品数量最多,这说明,最传统的剧种实验探索创新的意愿比较强烈。今年小剧场越剧参演剧目猛增至4部,态势喜人。从地域分布来看,北京、上海、台湾和香港是小剧场戏曲剧种最丰富的地域;沿海地区的省份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西等省小剧场戏曲创作相对活跃;河南、安徽、四川、湖北、陕西等戏曲文化比较发达的地方也有小剧场戏曲创作;湖南、云南、西藏也有小剧场戏曲创作,这是因为主创人员的原因,下节将详细论述。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除了这些参加小剧场戏曲节的剧种,还有许多参与申报但没有获批的剧种剧目,据报导,2015年第一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收到申报剧目32个,剧种有京剧、昆曲、越剧、沪剧、淮剧、评剧、川剧、粤剧、绍剧、梨园戏、歌仔戏共11个,有上海、台湾、北京、四川、香港、福建、天津、江苏、浙江等9个省市区参加。2017年上海小剧场戏曲艺术节组委会共收到申报剧目39台,剧种有15个,除了参演的剧目剧种,还有黄梅戏、评剧、锡剧、山东梆子、瓯剧、海歌采茶剧、啀剧等。北京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和全国小剧场优秀剧目展演收到的申报剧目、剧种应该也不少。这一方面说明小剧场戏曲的观念已经逐渐被人们接受,另一方面,这些国家层面、北京和上海两地的小剧场戏曲(戏剧)节面向全国征集小剧场戏曲作品的作法,也是对小剧场戏曲的创作的普及、宣传和鼓励。
三、2017年小剧场戏曲主创人员考察
维系小剧场戏曲穿越空间维度在观念上共同创作、在地点上一年一度聚合于北京和上海的纽带和力量,是人,是一批呼唤小剧场戏曲创作的领头人、召集人,是具体进行创作的编剧、导演、演员等主创人员。当代小剧场戏曲的发展证明,小剧场戏曲创作既需要成就突出的领军人物,也需要观念前卫的青年主创人员,领军人物引导着青年主创人员的创作。2000年小剧场京剧《马前泼水》的编剧、导演是盛和煜、张曼君,他们在戏剧艺术上的成就和造诣非常高超,《马前泼水》的探索创新非常成功,艺术水准非常高,树立了当代小剧场戏曲创作的标杆。在他们的影响之下,创作该剧的北京京剧院,成为当代小剧场戏曲创作的重镇和高地。青年编导李卓群和导演白爱莲就是凭借小剧场京剧创作成为当代小剧场戏曲新的青年领军人物。导演白爱莲一直在进行小剧场京剧创作,此前她曾参与小剧场戏曲《马前泼水》、《偶人记》的创排,后又独立导演了小剧场京剧《浮生六记》《倾国》《明朝那些事儿——审头刺汤》等作品,本年度她的《季子挂剑》参加北京展演,颇受好评。凭借“人鬼情”小剧场京剧三部曲一举成名的编导李卓群,近两年的精力已经放在大戏创作上(如京剧《大宅门》),2017年没有推出新的小剧场京剧,不过2018年她将携《好汉武松》,与前辈张曼君联手,重回小剧场京剧创作。
中国戏曲学院院长、著名导演周龙则是小剧场戏曲创作的另一个执大旗者,他不但积极创作小剧场戏曲作品,其《三岔口》系列已经成为小剧场戏曲创作的经典之作,而且周龙与繁星戏曲村形成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在他的影响和带领之下,中国戏曲学院师生成为小剧场戏曲创作的生力军,如颜全毅的《还魂三叠》(2010)、谢柏梁的《一旦三梦》(2014)、王绍军的豫剧《朱丽小姐》(2014)等都是该院老师创作的小剧场戏曲剧目;2016年参加当代小剧场戏曲节的粤剧《浮世三生梦》、藏戏《图兰朵》、昆曲《三生》等编剧、导演、演员等主创人员都是该院在校本科生、研究生。该院学生毕业之后工作单位遍布全国各地,因此也带动了当地小剧场戏曲创作,如本年度的湘剧《武松之踵》导演李小龙、编剧向晓青就是该院毕业生。而他们的小剧场戏曲创作,开拓了小剧场戏曲的另一个无比广阔的新天地,即对地方戏曲剧种的实验探索,他们的作品几乎都成为该剧种的第一部小剧场戏曲作品,如粤剧、藏戏、湘剧,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他们的这种创作,也吸引了一些地方戏曲院团与他们合作进行小剧场戏曲创作,如云南省滇剧院就邀请周龙为他们导演了小剧场滇剧《粉•待》,该剧的执笔编剧张莘嘉也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这同样是第一部小剧场滇剧。
青年演员也是推动和践行小剧场戏曲创作的重要力量,可以说,小剧场戏曲为戏曲院团里压力巨大的青年演员提供了展现自我风采、张扬自我个性的平台。如上海昆剧团的沈昳丽早在2003年就与她的同学黎安、吴双以及青年编剧张静创作了小剧场实验昆剧《伤逝》,这是第一部小剧场昆曲,也是上海昆剧团“昆三班”的一次华丽亮相,在大腕云集的上海昆剧团,他们以自己的创作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和实力,这也是青年演员积极进行小剧场戏曲创作的原因之一。沈昳丽本年度推出的小剧场昆剧是《椅子》,改编自外国荒诞派戏剧作品。从《伤逝》改编中国现代小说题材到改编西方荒诞派戏剧作品,沈昳丽的小剧场戏曲作品一直在努力对昆曲创作题材类型和艺术创新进行有益尝试。再如北京京剧院的青年演员谭正岩,是京剧谭派艺术第七代传人、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谭元寿的后人,长期以来一直生活在父、祖辈的光环和阴影里,正是由于主演小剧场京剧《浮生六记》,谭正岩才有了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剧目。上海京剧院青年老生演员王珮瑜也是小剧场京剧的积极参与者,虽然被誉为“京剧第一女老生”,但由于京剧女老生排新戏太难,因此少有新作。她的小剧场京剧《十两金》、京昆合演剧《春水渡》为上海第一、二届小剧场戏曲节委约剧目,《春水渡》更是王珮瑜独立制作的第一部剧目,成为她实践自己表演理念和创作理念的自创新剧。
“青春”是当前小剧场戏曲在“实验”、“先锋”、“前卫”等特点之外的另一个重要标签,许多剧团开始重视通过创排小剧场戏曲培养和推介自己的青年编剧、导演人才和优秀的青年演员。湖南省湘剧院的《武松之踵》就是一出完全由青年人担纲的小剧场戏曲,得到了剧院的大力支持,导演李小龙曾任湘剧《月亮粑粑》的副导演,协助著名导演张曼君的工作,这为他的迅速成长提供了很高的起点,他还独立导演过湘剧《马陵道》等剧。《武松之踵》是本年度比较优秀的新创剧目。
通过小剧场戏曲创作这一途径、借助小剧场戏曲艺术节这样的平台,志同道合的青年编剧、导演、演员等主创人员同声相呼,同气相求,抱团取暖,共同成长,已经成为小剧场戏曲创作一种非常普遍而可喜的现象。王珮瑜在创作《春水渡》的时候,以自己的角色定位和创作理念为核心,邀请中国戏曲学院青年女编剧胡叠、天津京剧院的导演马千、上海京剧院的青年作曲配器林源等多年好友为主创人员,并且邀请同为坤生的上海昆剧团女小生胡维露饰演许仙与自己饰演的法海合作演出,创作出“双坤生”合演的“京昆跨界剧”《春水渡》。北京京剧院的导演白爱莲也一直与江苏青年编剧周广伟合作,《季子挂剑》是二人继《浮生六记》后合作的第二部小剧场京剧。
近年来著名梨园戏演员曾静萍的小剧场戏曲创作引特别引人注目。她在梨园戏表演艺术方面已经登峰造极,而她的小剧场戏曲创作使她在梨园戏的普及化和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的培养方面取得新的成绩。今年的《吕蒙正》与上一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所演的《朱文》《刘知远》《朱买臣》一样都是梨园戏传统剧目,这已与曾静萍的第一部小剧场戏曲作品《御碑亭》的新编原创、实验追求和当代意识有了明显的质的不同,是小剧场戏曲“先锋实验”特征之外空间概念上的“小”和演员数量上的“少”,而这与传统折子戏的演出特点相通。梨园戏一方面表演艺术个性鲜明,另一方面却因囿于东南一隅而不为人知,一身绝技的曾静萍以新编原创剧目《御碑亭》踏入小剧场戏曲创作的行列,然后又回归传统,借助挖掘恢复传统折子戏,通过北京和上海的小剧场艺术节平台,大力推介梨园戏,真是用心良苦。曾静萍还“演而优则导”,是福建芳华越剧团小剧场越剧《潇潇春雨》的导演,参加了2017年上海小剧场戏曲节。
综上可见,北京京剧院的三位女性导演,以当代女性视角审视传统题材,用当代意识对古代人物再解读,立足京剧艺术而注重当代表达,从《马前泼水》到李卓群的“人鬼情”三部曲均是如此,白爱莲则比较偏重于原创题材的京剧化的表达,在传统京剧的现代化方面贡献突出。中国戏曲学院师生的教育背景影响着他们的创作,戏曲基本理论和表演培训以及多剧种教学的特点,是他们对戏曲剧种进行小剧场实验的资源,但是像颜全毅《还魂三叠》和周龙《三岔口》那样跨作品、跨剧种、以现代意识表现人文关怀的先锋实验精神,在他们后来创作的小剧场戏曲作品里没有得到延续,而且学生作品往往是一众同学临时聚合,作品的有效期限不能保证,而一个剧目的打磨是需要经历时间的磨砺的,实验的内容和理念是需要不断修正和巩固的。剧团里的小剧场戏曲探索者,比较丰富的表演经验是他们的长处,但是探索实验性质的创新作品的观众培养、前途命运都不敢保证。这其实都是关乎小剧场戏曲实验作品的持久性和生命力的问题,说到底,还是需要国家、政府、地方和院团要为小剧场戏曲提供足够的生存空间和生命营养,不但要有资金的支持,还要有展示的平台。不过,张曼君的小剧场作品实验探索、大剧场作品运用和深化实验成果的做法,值得学习和借鉴,而支撑这种创作理念的,是一以贯之的实验精神、创新意识和现代品格。
当前我国小剧场戏曲主创人员总体缺失的,是理论素养和国际视野。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的,是柯军及他的“新概念昆曲”作品,用“最先锋”的态度对待“最传统”的昆曲遗产,从昆曲传统、昆曲遗产中拿出一点点进行先锋前卫的实验,从拿一折进行实验的《夜奔》(2004),到把这种实验成果谨慎地运用和体现在新编大剧创作里,如《临川四梦汤显祖》(2006),再到拿数折进行跨文化戏剧创作的“汤莎会”《邯郸梦》(2016),理念日益成熟,作品也渐被认可。昆曲的创新非常艰难,实验昆曲的命运更坎坷,柯军之所以十几年如一日坚持新概念昆曲的创作与演出,既与他的创新精神和国际视野有关,更与他和香港荣念曾的合作有关。荣念曾是一位具有前卫的戏剧创作理念和广阔的国际视野的戏剧导演,他曾参加过第一届当代中国小剧场戏曲节。据悉,繁星戏剧村将于2018年举办的第五届当代小剧场戏曲节,会加深与国际上的合作,这对当前小剧场戏曲创作会有积极的推动和启示意义。
四、2017年小剧场戏曲演出与创作题材内容和艺术成就分析
综观本年度小剧场戏曲节,无论是以往剧目回顾,还是新创剧目展示,从题材来源和剧目内容来看,大体可分为整理改编和新编原创两类,改编从题材来源上分又可分为整理改编移植传统戏、电影小说等其他文艺形式和改编外国名著三类,新编原创剧目又可分为古代题材和现代题材,下文在对各类剧目的归类分析的基础上,总结2017年呈现出比较突出的一些特征:
(一)首先,本年度北京、上海两地的小剧场戏曲节,已经没有传统折子戏和地方传统小戏的演出了。北京的前三届小剧场戏曲节都有传统折子戏参加,如首届的京剧《琼林宴》、黄梅戏《天仙配》,第二届的昆曲《长生殿•梧桐雨》,第三届的越剧折子戏专场等,主要是主办方为了满足老观众的观看需求,担心全部都是新创实验剧目会失去传统戏观众,但是今年没有。而上海从第二届开始有传统折子戏和地方小戏演出,如楚剧传统经典剧目《刘崇景打妻》、《推车赶会》,今年也没有。
这种情况的出现,是一种可喜的现象。首先,这说明了小剧场戏曲创作的繁荣,其次,说明小剧场戏曲经过这几年的普及和观众的培养,这种新的创作形式已经被观众所接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种现象说明,当代小剧场戏曲创作人员和主办方,已经从观念、概念和创作理念上厘清了传统折子戏、地方小戏与现代意义上的当代小剧场戏曲的区别,当代小剧场戏曲创作个性已经得到认可。尽管有学者总结过二者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以实验、探索、创新为主的当代小剧场戏曲,与传统折子戏和地方传统小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是应该特别说明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梨园戏《吕蒙正》及《朱买臣》《朱文》《刘智远》应该属于恢复挖掘的传统戏,而非新创当代小剧场戏曲作品,但是《御碑亭》无论从创作理念、思想意识还是舞台表演上都属于当代小剧场戏曲新创作品。如果把传统折子戏和地方小戏算作小剧场戏曲,那么小剧场戏曲的外延就会无边无际,其实验、探索的鲜明特征也会淹没丧失,其“当代性”意义就会缺失,这也是上面的“历届小剧场戏曲艺术节所见剧种及地域分布图”中没有列出湖北楚剧的原因。
(二)改编传统戏:先锋实验性较强的有台湾的《蝴蝶效应》和香港的粤剧《霸王别姬》;富有先锋创新意识的湘剧《武松之踵》;以及创作手法相对稳妥的昆曲《琵琶记》、《玉簪记》、《屠岸贾》。还有小剧场戏曲经典作品《马前泼水》、《惜•姣》和繁星戏剧村保留剧目《三岔口2017》和河北梆子《喜荣归》。
台湾与香港的小剧场戏曲创作,实验性质非常强,《蝴蝶效应》是台湾著名豫剧演员王海玲的女儿刘建帼编剧、导演并参与演出的一部实验戏曲,作品怀着对梁祝悲剧深深的惋惜,以当下比较流行的穿越剧的方式,探讨避免二人悲剧的种种可能,艺术上力图打破不同戏曲剧种和艺术形式的边界,体现多元文化的跨界混融,剧中不但有歌仔戏与黄梅调,还有新编音乐和流行rap,而演唱现代音乐的演员(即刘建帼)则跳出于戏里戏外、穿梭于古代现代,时时表现出一种旁观者的观察和富有当代意识的思考。这种无所顾忌的跨界实验,其实是当前小剧场戏曲比较缺失的。
湘剧《武松之踵》移植改编自京剧传统折子戏《狮子楼》,对武松杀嫂的故事进行再解读和再创造,在人物形象的重新塑造、心理活动的戏曲化呈现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成就,恢复传统跷功以表现潘金莲的轻浮,服装设计也有亮点,是一部比较优秀的作品。
(三)改编外国名著:京剧《草芥》改编自欧•亨利短篇小说《警察与赞美诗》,昆曲《椅子》改编自荒诞派戏剧之父、法国剧作家尤金•尤涅斯库的同名代表作,这2部作品都来自上海。上海的戏曲创作有改编外国名著的传统,如创作《草芥》的上海京剧院有《王子复仇记》(改编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创作《椅子》的上海昆剧团有《血手记》(改编自莎士比亚《麦克白》),影响都比较大,因此上海的小剧场戏曲创作也明显受到影响,喜欢改编外国名著,此外第一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上的《夫的人》同样改编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其他还有国家京剧院改编的歌德名著《浮士德》,用流行音乐中b-box的方式以人声口技表现京剧锣鼓点,比较新奇,也很和谐。越剧《心比天高》改编自易卜生的《海达•高布乐》。其实湘剧《武松之踵》的剧名也借用了古希腊神话“阿喀琉斯之踵”的典故。借鉴西方现代戏剧理论和演剧手段,将外国作品中国化、戏曲化、剧种化,是当前戏曲改编外国名著的主要方式,小剧场戏曲如何通过借鉴西方戏剧理论实现其实验探索的品格,是需要创作者深入思考的问题。
(四)新创剧目:
1、古代题材:京剧《季子挂剑》、滇剧《粉•待》、《洞君娶妻》。京剧《季子挂剑》是一部“纯爷们儿”的戏,这为北京京剧院女性导演的小剧场京剧创作注入一股强劲的阳刚之气。三个男人一台戏,作品重点表现英雄相惜、知己难觅和诚信守诺美德的弘扬,舞台简约又不无变化,唱腔表演能遵循京剧规律。滇剧《粉待》改变滇剧传统配器,用古筝和鼓为主奏乐器,虽然有创意,但是这种改变也许云南的滇剧观众能够发现,对于北京等外地观众来说则容易造成误解。小剧场戏曲创作最困难的创新当属唱腔和音乐,还是需要特别慎重。《马前泼水》的经验值得借鉴,该剧聘请著名京剧作曲朱绍玉创作音乐,大段的独唱、对唱痛快淋漓,即使是看惯传统京剧的观众也会得到极大的满足,非常成功。《浮生六记》也请朱绍玉作音乐创作顾问,《惜•姣》的音乐设计同样是非常著名的京剧作曲家谢振强,可以说,唱腔和音乐的成功是这些剧目获得成功的关键和根本保证。
2、现代题材:跨界融合剧《不负如来不负卿》、越剧《织造府•又见青溪》和《潇潇春雨》、淮剧《孔乙己》以及豫剧《伤逝》。其中后三部作品均为改编其他文艺形式,而鲁迅作品改编占了两部;《不负如来不负卿》是纪念徐锡麟、秋瑾的革命历史题材,《织造府•又见青溪》是“穿越剧”。广西彩调《空村》是反映现实农村生活的作品,这是历届小剧场戏曲节上的第一部农村题材剧。北京和上海两地的小剧场戏曲节上,仅此5部现代题材作品,而反映农村题材的作品只有1部。
由此可见,改编传统戏、改编外国作品是历年来小剧场戏曲创作的重要类型,而现代题材、现实题材、农村题材是当前小剧场戏曲创作的短板。这种固化的题材类型和创作思维,其实与主旋律戏曲创作所产生的问题是异形同质的,也是与当代小剧场戏曲探索实验的品格和宗旨相悖离的。这让我们无比怀念2010年之前的那些小剧场实验作品:现代题材的《伤逝》、当代题材的网恋故事越剧《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它们触及到最当下的现实,触摸到年轻人的灵魂;甚至让我们怀念艺术表达上无所顾忌的京剧《穆桂英》以及一角一腔的多剧种《还魂三叠》。小剧场戏曲创作,不能只靠改造,更重要的是要创造。改造相对容易,创造则更艰难、更具挑战性,但也更有意义。而小剧场戏曲的实验品格,恰恰体现在它的创造性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前的小剧场戏曲创作人员是需要认真反省和加倍努力的。
当创新和发展成为戏曲在新的历史时期的使命和共识,小剧场戏曲的实验探索精神日渐被人们所重视。当代小剧场戏曲18年的发展历程,也以创作实践进行了概念和内涵的自我匡定。京剧、昆曲等传统深厚的剧种创新实验的意愿其实更强烈,小剧场创作为这些剧种的现代化进程注入强劲的动力,但是仍然任重道远。地方剧种的小剧场戏曲创作拓展了戏曲实验的疆土,带动传统戏曲走向现代化,但需要进一步普及、深化和强化。传统戏曲的现代转化仍然是当前戏曲创作的重要使命,戏曲表现现代生活的探索仍然有太多未知领域,小剧场戏曲不能仅仅满足于对传统题材的改造上,现实题材是小剧场戏曲可以探索表现、施展拳脚的广阔天地。小剧场戏曲在观念和技术上要大胆创新但也要符合戏曲规律,借鉴西方但是一定要融会贯通。当代小剧场戏曲是新生事物,是现代戏曲强烈的改革创新的呼唤。当代小剧场戏曲创作,应该有“从心所欲”的胆魄和勇气,但是又要做到对中国戏曲美学原则“不逾矩”,看似门槛很低,实则要求很高。期待未来有更多戏曲界的领军人物投身小剧场戏曲创作,以成熟的戏曲经验和先锋的戏剧理念引领未来小剧场戏曲发展;期待小剧场戏曲从剧本创作到舞台呈现能更加突出实验性和创新性,充分发挥从探索实验到引领创作的功能;戏曲理论界也要摆脱对小剧场戏曲的担心和偏见,加强对小剧场戏曲的理论研究以正确引导,而政府主管部门则要给小剧场戏曲创作更大的空间、自由和扶持,可喜的是,这些情况近两年已经得到很好的改善。在当前党和国家大力扶持戏曲、振兴戏曲的大好形势下,小剧场戏曲应该珍惜机会,抓住机遇,实现自我的快速发展和艺术突破,体现出自身的价值和意义。当代小剧场戏曲,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