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唱片》丛书

20世纪之于中国，之于中华民族，是一个壮怀激烈的世纪。中国的社会、经济、政治、思想、文化、艺术都呈现出波澜壮阔的世纪特征。老唱片就是这样一个百年中国的特殊载体，保存着百年中国的历史文化记忆。自1897年唱片传入中国，从蜡筒到胶木，从钻针到钢针，从手摇到电唱，从国外灌制到本土设厂，从经典到流行，等等，展现着中国近百年来优秀艺术家们的艺术精华，勾画着中国民族艺术的百年流变，回响着中华民族百年奋斗的世纪之声。

《老唱片》丛书由山东文艺出版社2018年4 月出版。拾取唱片灌制的历史片段和人物线索，按照“特稿”“史海留珍”“重温经典”“世纪收藏”“旧文辑要”五大板块的思路组稿而成。各个板块均由若干篇专文组成，每篇以唱片为核心，以人物、事件为主线，解读唱片背后的文化思潮与社会、政治生活。丛书的编撰得到了国内外戏曲、曲艺、音乐、文化、唱片收藏等领域知名专家、学者的襄助，行文中力求融知识性、艺术性、纪实性、通俗性于一体，于社会、历史、思潮、艺术的大关节处着眼，从具体的人物、事件、背后的故事入手，图文并茂，为读者贡献了他们在唱片及艺术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

《老唱片》丛书还采用了先进、独特的老唱片录制与声音还原技术，特制一张黑胶cd，收录了23段老唱片珍稀原声，重现了不同时期的老唱片声音现场，期待读者在留声机的历史回响与精致的现代技术处理平衡中实现耳朵的享受。

相信《老唱片》丛书的出版，必将唤醒沉睡百年的“中国好声音”，为百年中国史的研究增入艺术与唱片生产领域的生动篇章。

                                                                                                             

中国艺术研究院是文化部直属的国家最高艺术研究机构。自1951年建院以来（1951年成立的中国戏曲研究院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前身），已经走过了63年的风雨历程。在几代学术人的不懈努力下，中国艺术研究院在艺术科研和教育以及创作方面，走在全国艺术机构的前列。其中，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是集图书、报刊、音响、音像、乐器、书画、图片等为一体的艺术信息中心，在这里馆藏清代以来的戏曲唱片3万余张，还有1080盘地方戏曲的录像。本文所要关注和研究的就是馆藏于此的京剧老唱片。

一、20世纪中叶中国艺术研究院唱片资料库建设

由于工作的原因，这些年我开始与老唱片打起了交道。交道不打则已，开了头就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无底洞”。一张张薄薄的黑色唱片上萦绕了太多的学术信息，历史学、文化学、社会学、声音学……件件都不是轻松的学问。近水楼台，为了弄清楚我的工作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馆藏老唱片资料库初期建设中的那些旧人往事，我决定对大半生投身唱片资料库建设的汪醒华老师进行一次采访。

汪醒华，1934年出生，著名戏剧理论家龚和德先生的夫人，退休前担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音响资料部主任。经过龚老师的热情搭线，在一番简单的电话沟通后，汪醒华老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采访要求。于是一个寒冬的下午，我来到她位于北京西坝河的家中。这一次采访为我揭开了半个多世纪以前，中国艺术研究院唱片资料库初期建设的面纱。

1955年秋，北京东四八条。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前身中国戏曲研究院就坐落在这里。21岁的汪醒华跟随丈夫从西安调至戏曲研究院，被安排在图书馆的唱片组工作。说是唱片组，加上汪醒华不过两三人。唱片的库存底子更是可怜，只有屈指可数的十几张唱片。唱片组的工作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是收购当时新出版的唱片附带收集市面上的老唱片；一是对新上演的剧目进行现场录制。据汪醒华回忆：购买唱片在当时有几个固定的渠道，其中外文书店门市部与中国唱片门市部是最主要的两个采购地点。每当有新唱片出版，或者有人处理一批老唱片，工作人员就会第一时间给唱片组打电话。那时的老唱片来源都是京城老戏迷和有钱人家处理掉不要的，门市部隔一两个月会集中代售。

由于唱片储备基础实在薄弱，因此唱片组的收购状态可以说是“饥不择食”，只要有唱片面世，便不加选择的悉数买下。当然，唱片组之所以能够如此“大手笔”的采购，背后得到了时任中国戏曲研究院副院长张庚、剧目研究室主任郭汉城、图书馆馆长傅惜华等几位领导同志的鼎力支持。在当时经费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戏曲研究院在老唱片购买上投入相当巨大。

 音乐研究室的主任何为先生也对唱片库的建设起到了侧面帮助作用。唱片组的工作人员心里十分清楚，他们所从事的资料建设是为科研工作服务的，因此他们同音乐研究室两个部门之间联系十分密切。唱片组若是得到了什么珍贵唱片资料，会马上通知音乐研究室的科研人员前来鉴别使用；相反，科研人员业务上有什么需要也会马上通知唱片组有目标的去收集。彼此信任、毫无保留，完全为了工作的需要，这就是那个年代宝贵的人格精神。最终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至文革前夕，唱片库馆藏具有了相当的规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戏曲研究院馆藏老唱片的名气已经大到了大家都没有想到的程度：江青居然开始派人到这里来调用唱片资料了。汪醒华的记忆里，江青对当时戏曲研究院老唱片的库存情况简直就是“一摸清”，因为她每次调用资料时提出的要求都非常具体、非常准确。汪醒华当时就住在戏曲研究院的宿舍楼里，好多个晚上，江青的提调任务一来，她必须随叫随到。也正是得益于江青对戏曲研究院唱片“御用”功能的庇护，在随后而来的文革浩劫中，中国戏曲研究院资料室十余年间积累的唱片几乎毫发未伤！这不能不说是上天的一次眷顾！

在戏曲研究院唱片库的初期建设历程中，有两件事情使得唱片馆藏数量迅速扩大。上世纪60年代初，由戏曲研究院与中国唱片公司联合署名，在光明日报刊登广告，面向社会大范围收集老唱片、名唱片。酬金方式为现金购买和唱片交换两种。这一举动得到了社会的广泛反映。一时间老唱片从全国各地被收集至北京。其中一位名叫的天津大学教授让汪醒华至今记忆犹新。华教授在天津收藏界颇有名气，因为对唱片收藏的共同志向，华和汪二人很快成为了“知音”。遇到好的唱片，从不谈价钱，对方需要时，几乎可以无条件的交换与赠送。这一轮全国收购行动持续了半年，戏曲研究院唱片组的家底迅速膨胀。

另外一次重要的“扩张性”收购事件，更加让汪醒华引以为豪。文革期间，她无意中得到了一个来自“上面”的消息：文化部有意要成立一个中国音响资料中心！她清楚地知道单凭戏曲研究院的力量，远不足以在全国范围内收集老唱片以完善唱片库的建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给时任文化部长于会泳写了一封请命信，大意是说各地红卫兵对老唱片的破坏很大，戏曲研究院唱片组有意去几个重要的唱片集中地搜集唱片，以完善当前戏曲研究院的唱片库，为将来的中国音响资料中心打好基础。很快，汪醒华就接到了带着于会泳亲笔签名的批复信，文化部批准了她的请示。这封信如同一方尚方宝剑，汪醒华兴奋地一夜未眠。很快她踏上了前往上海的列车。

十里洋场上海滩，是上世纪唱片行业的集中地。国外许多有名的唱片公司，如百代、胜利、哥伦比亚都在上海设有代理洋行。一大批京剧名伶、时代歌曲明星在此灌制唱片。收集老唱片上海是最重要的一站。汪醒华带着她的“尚方宝剑”和她对老唱片的一腔热情，来到了上海市文化局。一切没有辜负汪醒华的期望，上海市文化局长随即批示：“请汪醒华同志随便挑选，上海方面一律支持。”然后是上海图书馆。为了能够完成好这次任务，汪醒华把需要补充的唱片制作了一个全面的目录。看着厚厚的一沓目录，汪醒华心理打鼓，要拿走这么多唱片，人家能同意吗？然而当她来到上海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一条醒目的黑板报标语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热情欢迎中央派来同志前来挑选唱片！上海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把自己的家底和盘托出，并按照目录把她需要的唱片悉数奉上，大部分是戏曲老唱片，也有少量的音乐类唱片。。

经过两次大规模的数量扩充后，戏曲研究院唱片资料库的规模初步建立起来。工作人员将这些唱片分门归类后，一一誊写在册，至今完好地保存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中。其中京剧唱片部分，就是我们今天称之为“老账本”的一套唱片目录。半个多世纪的积累，半个多世纪的风雨，中国艺术研究院馆藏老唱片，尤其是京剧老唱片部分，已经成为全国乃至世界人民共同的文化财富。

二、馆藏代表性京剧老唱片研究

根据目前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提供的官方数据，共收藏唱片8万余张，其中清代以来的戏曲唱片3万余张。 据笔者不完全统计，仅京剧老唱片一项就有5919面之多。  进入新世纪以来，伴随音响数字化技术的不断成熟，艺术研究院着手对馆藏老唱片开展数字化转录保存工程。2006年，由于研究院重大课题《京剧艺术大典》的上马，在众多唱片中将京剧老唱片作为首批转录部分。截止目前，京剧老唱片的数字化工作已经全部完成，读者可以在院图书馆的音响室听到数字化后的馆藏京剧老唱片音响。

以下文本选取“1917年以前百代公司制作发行的京剧老唱片”和“馆藏梅兰芳京剧唱片”两个学术节点，对馆藏京剧老唱片进行较为详细的分析研究，以点带面，反映馆藏京剧老唱片的样态及其在京剧艺术史研究中的重要价值。需要说明的是，此部分研究建立在图书馆数字化工程的编目数据之上，面对如此庞大的数据信息，加之学术界在老唱片许多领域还存有争议，因此所用数据不能认定为完全准确。但对这些数据的分析解读，并不影响本文史学视角下的研究结论。

（一）、馆藏1917年以前百代公司制作发行的京剧老唱片研究

上海百代公司的创始者是法国人乐浜生（e.labansat，亦称“乐班萨”）。20世纪初，经过1908年、1913年两次本土录音、海外制作的唱片发行后，百代公司在众多海外唱片公司中异军突起。至1917年百代在上海建厂，首次实现唱片真正本土化生产，十年间，百代公司聘请了哪些京剧名伶参与了唱片灌录？涵盖哪些剧目唱段？有关这些问题的回答，无疑对研究20世纪初期的京剧发展史有着重要的意义。

19世纪90年代中、后叶，乐浜生从法国远渡重洋来到上海。起初他的境况颇为潦倒，屡经周折后，乐浜生开始沿街设摊播放唱片，摊点位于南阳桥（今西藏南路）附近。他在挑选唱片方面费了不少脑筋，最后选定“洋人大笑”（也称为“五人大笑”）作为取娱听众的主打唱片，大受欢迎。乐浜生于1908年创立了自己的公司——“柏德洋行”，1910年4月改称百代公司。

从创立之初起，柏德洋行即为法国百代公司（pathé  frères）的在华代理商，代理销售该公司出品的各式留声机、唱片、电影机械、影片等。创立不久，颇具经商天赋的乐浜生即开始考虑在国内进行唱片灌音。为此，他从法国购来录音设备，并聘请技师一人来沪；作为一个外国人，单凭乐浜生的力量，是不可能调动京剧圈的资源为其所用的。但是，他知人善用，通过王雨田、乔荩臣两位知名票友的关系，柏德洋行打开了通往京剧界的大门。在王雨田、乔荩臣的尽力奔走下，京城的多位名伶允诺为百代灌音，柏德洋行遂于1908年携带器材、技师北上，完成了柏德洋行在中国的第一次灌音。灌音后，运回法国由百代公司制成唱片，再返回上海销售。唱片问世后，风靡一时，“百代”由此而名声大噪。 

我们来看一下中国艺术研究院馆藏1908年百代公司（柏德洋行）的唱片目录， 参与灌音的包括以下京剧演员： 

陈德林、德珺如、高福安、金秀山、李吉瑞、谢宝云、宝幼亭、曹永巨（聚）、陈文启、陈子芳、德健堂、邓远方、龚云甫、贵俊卿、何桂山、侯长荣、胡素仙、姜妙香、李金甫、李顺亭、林云培、刘永年、陈永寿、路玉珊、王雨田、马菊仙、梅荣斋、孟樸斋、纳绍先、乔荩臣、沈全奎、孙喜云、王凤卿、韦九峰、吴永桐、许荫堂、张宝崑、张毓庭、赵芝香、讷诏（绍）先、谭鑫培、朱素云、白文奎、粉菊花、小奎芳、贯大元、何莲舫、红菊仙、王德山、金顺•兰芬、郎德山、刘寿峰、李小芬、吕月樵、孟小茹、双处、朱茹云、水上漂、王少奎、童子红、汪笑侬、小达子、谢宝云、徐碧云、小奎官、朱荣奎、玉川、张黑、张五宝小姐、张雨亭、李三雄

从上述名单中可以看出，参与百代第一批灌音的演员阵容十分庞大。可谓名伶荟萃、行当齐全。可以想见，将如此众多的京剧名伶集中一起为百代灌制唱片，是怎样一项庞大而艰难的工程。其中，旦行：陈德霖、路玉珊；老旦：谢宝云、龚云甫；老生：李顺亭、谭鑫培、许荫棠、汪笑侬、谢宝云、汪桂芬、陈彦衡、吕月樵、韦九峰、王凤卿、王雨田、苏廷奎；小生：德珺如、张宝昆、朱素云、姜妙香；武生：李吉瑞、小达子；净：何桂山、金秀山、郎德山、刘永奎，等等，都在当时的京剧剧坛享有盛名。同时也可以看到，如此全面的行当铺排中，尤以老生演员为最多。

如“小叫天”谭鑫培所灌录的《秦琼卖马》《洪羊洞》，虽然并不算他最得意的剧目，但却在此后十余年内一直保持着百代唱片中销售量第一的记录，直至1921年以后才被露兰春灌制的《阎瑞生（惊梦）》所打破。 这次灌片对于谭鑫培本人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这是他第一次灌唱片。罗亮生在《戏曲唱片史话》一文中描述了一些与此有关的有趣细节，比如谭鑫培因首次灌片，尚不懂如何索要片酬；百代公司知道他有大烟瘾，便赠以“大土”两只（值银约50两），权充灌片之酬，谭鑫培接受后居然觉得礼物过厚。其他演员，包括同为首次灌音的老生票友王雨田、花脸讷绍先等，均名噪一时，他们灌录的也多为平生得意之作。 

除了灌音名角数量众多、行当齐全以外，百代公司还牢牢抓住了绝不弄虚作假的商业原则，与之前物克多等公司冒孙菊仙、谭鑫培、汪笑侬、王凤卿、龚云甫、双处等名角灌音的情况，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为了证明唱片的真实性，并使其广为人知，百代公司进行了认真的策划。在决定灌录曲目时，尽可能选择名伶经常演出的拿手戏，使听众得以有机会一辨真伪；于唱片发行之际印发广告宣传品，强调真实性。百代公司在宣传这批唱片的广告中有“所唱各片，如大名角小叫天、王雨田、讷诏先等，惟本行独有，他家断难仿冒” 的文字表述。 

由于第一次灌制唱片的空前成功，百代公司于1913年进行了第二次集中灌片。在巴黎制片后，陆续返回国内销售。首批新唱片于1913年6月到沪，至7月20日之前全部到达。较之第一批，第二批唱片的内容更为丰富多彩，种类和数量也大为增加了。京剧方面，根据馆藏统计，第二次灌唱片所选演员在第一次的班底上，增加了恩晓峰、刘永春、冯子和、刘鸿声、任喜凤、三麻子（王鸿寿）、王麻子、翁梅倩、小杨月楼、小子和、小子云、杨翠喜、杨小楼、陈凤春、花珍珍、小紫鹃等几位。行当仍以老生为主。

该批唱片全部到齐后，百代公司于7月21日在《申报》上刊登广告，对内容、种类进行了简单介绍：“京、津、山、陕、武汉、苏、沪诸大名角、超等艺员，烦请演唱各擅专长之拿手好戏，收入唱片，花名、戏目多至千余种。因限于篇幅，不克详登报端。” 第二批唱片一俟面市，立即受到热烈欢迎。百代公司自己如是描绘这一盛况：“沪，人人欢迎，莫不争先购置。未及一星期，已将所到之片几于一扫而空，现已所剩无多。” 

通过百代两次录音的情况可以看出，百代早期侧重抢录老辈典型的作品，所以百代早期唱片的特点是老生多，老辈名家多，是谓“老”。 由此，百代公司1917年前灌制唱片在行当、演员与剧目的选择上，俨然已经成为当时京剧剧坛的风向标。我们很容易印证20世纪二十年代之前，京剧老生行当、传统剧目称霸剧坛的结论。

1917年以前百代发行的唱片为早期双面钻针粗纹唱片，直径为12英寸，片芯没有著名的百代红色“雄鸡”商标，而是用汉字刻上“百代巴黎”字样及演员、唱段等，从所刻汉字的形态看，部分特别是重刻唱片当出自洋人之手。这些都是在中国录音，然后送往法国或比利时制成唱片，再运回上海等地销售。这批唱片可谓是上世纪中国最为珍贵的唱片之祖。

聚焦这批唱片中的一个代表——谭鑫培的唱片情况。上海图书馆读者服务中心典藏部乐美志在记录上海图书馆老唱片收藏的一篇文章中写道：“据考证，当时百代为谭鑫培灌录的唱片共7张半，为《洪羊洞》《卖马》两段、《桑园寄子》两段、《乌盆记》两段、《捉放曹》两段、《四郎探母》两段、《碰碑》两段、《战太平》《打渔杀家》，上图（即上海市图书馆）藏有其中4张之初版，另4张也能看到20年代初百代的复制片。”中国艺术研究院馆藏谭鑫培唱片情况如下：1908年灌制有《洪羊洞》《卖马》《碰碑》；1912年灌制有《碰碑》《寄子》《四郎探母》《乌盆记》《战太平》《捉放曹》《庆顶珠》。两者相互对照可以看到，《打渔杀家》一出为艺术研究院馆藏所缺，《庆顶珠》一出亦不见上海图书馆文字记载。由此，我们对谭鑫培唱片的研究还有待进一步的挖掘和深入，而我们对老唱片这一领域的研究也还有很多尚待推进的空间。

（二）馆藏解放前梅兰芳唱片研究

1951年中国戏曲研究院成立之时，梅兰芳担任第一任院长。梅先生又是解放前灌制唱片数量最多的京剧演员。因此，对馆藏梅兰芳唱片的考察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在梅兰芳唱片研究领域，柴俊为先生是为专家。他在给由笔者担任执行主编的《老唱片》丛书的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梅兰芳先生是1949年以前灌制唱片最多的京剧演员，也可能是当时中国戏曲演员中灌片最多的一位。2004年，为纪念梅先生110年冥诞，笔者帮助中国唱片上海公司整理出版过一套《梅兰芳老唱片全集》，收录了梅先生1936年之前灌制出版的全部唱片，共169面粗纹唱片,包括42个剧目，记录了梅先生继承、加工的传统戏和创作新排的个人本戏之精彩片断，可以说是梅先生艺术鼎盛时期演剧活动的一个缩影。”这段话为我们提供了解放前梅兰芳灌制唱片情况的全景图。对照此数据，笔者对梅兰芳解放前灌制唱片的馆藏情况进行统计（表格附后）， 情况如下：

1、解放前梅兰芳唱片馆藏总数为154张，（其中密文唱片10张，应为50年代以后翻录），粗文唱片实际144张；

2、154张唱片共包含不同唱段名称56个： 

《霸王别姬》《嫦娥奔月》《春灯谜》《春秋配》《黛玉葬花》《丁山打雁》《汾河湾》《凤还巢》《虹霓关》《祭江》《抗金兵》《廉锦枫》《梁红玉》《洛神》《梅龙镇》《木兰从军》《三娘教子》《四本太真外传》《头本太真外传》《杨贵妃》《宇宙锋》《玉堂春》《贩马记》《宝莲灯》《打渔杀家》《四郎探母》《四五花洞》《二本虹霓关》《天女散花》《女起解》《西施（头本）》《宝莲灯》《贵妃醉酒》《红线盗盒》《六月雪》《武昭关》《御碑亭》《祭塔》《牢狱鸳鸯》《辕门射戟》《麻姑献寿》《刺汤》《二本西施》《俊袭人》《三本太真外传》《武昭关》《游园惊梦》《彩楼配》《战蒲关》《枪挑穆大王》《苏三起解》《生死恨》《金殿装疯》《审头刺汤》《探母回令》《游龙戏凤》

    与《梅兰芳老唱片全集》中的数据相对照，馆藏解放前梅兰芳老唱片共缺25张，馆藏数量占其灌片总量的85%；所收剧目与《梅兰芳老唱片全集》中仅差《刺虎》一出。 

    与同时代的京剧名伶相比，梅兰芳灌制唱片的时间并不算早。1920年他第四次来到上海，并完成了他平生第一次灌制唱片。时年梅兰芳27岁。上海一直是梅兰芳的幸运之地，此次梅兰芳上海之行日程满满，收获甚丰，“梅（兰芳）、王（凤卿）组合”旅沪演出第一次挂了头牌，大批量集中献演新戏，拍了平生第一部电影，灌了平生第一批唱片，几乎都是“第一”。

我们来看一下1920年梅兰芳灌制唱片的剧目：《天女散花》《黛玉葬花》《虹霓关》《汾河湾》《木兰从军》《嫦娥奔月》，共六出。除《虹霓关》与《汾河湾》两出传统剧目以外，其余四处均为当时梅兰芳最为叫座的古装新戏，其中《木兰从军》还带有反串表演。

其实，远在这次灌唱片之前，梅兰芳的声誉已如日中天，早期一些新型时装、古装戏也已问世。我们可以排一下此前梅兰芳新戏的排演时间表。根据谢思进、孙利华编著、文化艺术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梅兰芳艺术年谱》：1914年10月中旬，梅兰芳的第一出时装新戏《孽海波澜》分头、二本以大轴戏码分为两天在北京天乐园首演；1915年5月23日，在北京吉祥戏院首演创编时装新戏《宦海潮》；6月28日，在北京吉祥戏院首演时装新戏《邓霞姑》；8月在天津东天仙舞台首演时装新戏《一缕麻》；10月31日，在北京吉祥戏院首演古装新戏《嫦娥奔月》。1916年2月16日，在北京吉祥戏院日场首演古装新戏《黛玉葬花》；6月，梅兰芳的第三出古装新戏、第二出“红楼戏”《千金一笑》在吉祥戏院上演；1917年5月7日、14日，在北京前门外西珠市口第一舞台首演新戏《木兰从军》前后本，中有小生反串；12月1日，在北京吉祥戏院首演古装新戏《天女散花》；1918年2月2日，梅兰芳最后一一部时装新戏《童女斩蛇》在北京吉祥戏院首演；5月26日，在北京冯宅堂会首演古装新戏《麻姑献寿》；8月24日，在北京广德楼首演古装新本《天河配》；1919年，在北京中和戏院首演古装新戏《红线盗盒》。1920年3月5日，在北京新民戏院首演古装“应节戏”《上元夫人》。

上一次的沪上之行，《嫦娥奔月》、《牢狱鸳鸯》、《邓霞姑》、《千金一笑》、《黛玉葬花》、《一缕麻》等一批新戏已经初试上海滩，好评如潮，仅《嫦娥奔月》就奔了7次，《黛玉葬花》就葬了5次。这一次沪上之行，除了《彩楼配》、《玉堂春》、《汾河湾》等传统老戏之外，梅兰芳更带来了原排和新排的《千金一笑》、《嫦娥奔月》、《木兰从军》、《麻姑献寿》、《黛玉葬花》、《天女散花》、《邓霞姑》、《上元夫人》等8出经典古装、时装新戏，沪上轰动。梅兰芳的第一次灌片，当然也首先着意推广他在这些新戏里的新唱段。百代公司更是嗅觉敏锐，眼光独到，迎来了它的新人、新戏、新曲。双方似乎都在投石问路，可谓一拍即合。

此后，梅兰芳在1920—1936年间陆续进行了18次灌音。 

纵观梅兰芳灌制唱片的全部目录，我们可以发现，1929年是他灌制唱片数量最多的一个年头。这一年他与蓓开、新乐风、大中华、高亭、百代、胜利等多家知名唱片公司合作灌音， 共灌制唱片31面之多。 缘何梅兰芳在这一年会出现“井喷式”的灌片风潮呢？其中反映出怎样的历史信息？从梅兰芳本人的从艺生涯来看，1929年前后正是梅兰芳艺术生命最为旺盛的一段时期。之前两年，即1927年，6月20日，《顺天时报》在第五版发起“五大名伶新剧夺魁投票活动”，所谓五大名伶，分别是梅兰芳、程艳（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徐碧云，顺序已定，每人备选剧目为5个，一个月以后，投票活动结束。7月23日，《顺天时报》揭晓了投票结果：梅兰芳的《太真外传》，得票总计1774票；程砚秋的《红拂传》，得票总计4785票；尚小云的《摩登伽女》，得票总计6628票；荀慧生的《丹青引》，得票总计1254票；徐碧云的《绿珠》，得票总计1709票。不仅如此，《顺天时报》还将梅兰芳推为“伶界大王”，定下梅派的百年江山。其后两年，即1930年，他出访美国获得巨大成功，被美国波莫纳大学和南加利福尼亚大学授予文学博士学位，达到了其艺术生涯的顶峰。前后关照，我们就不难理解，1929年时年35岁的梅兰芳在自己艺术生涯的黄金时期为自己灌制下了大量唱片资料。另外，这一年也是与梅兰芳合作灌音唱片公司最多的一年。此前，梅兰芳仅与百代、胜利、高亭三家唱片公司有过合作，而这一年，蓓开、新乐风、大中华三家公司均打开了与梅兰芳合作的大门。 据1929年1月24日《大晶报》报道：梅兰芳此次来沪，与蓓开公司收唱片六张……又在大中华收片五张……下星期一二，尚须至百代收音。”这也成为1929年前后，各大唱片公司在中国经营最为活跃、竞争最为激烈情景的真实反应。

1930年梅兰芳自美回国之后，也许是国外的访问经历使得他重新认识到传统剧目的重要价值，此后灌录的剧目出现了向传统戏回归的倾向，与此前侧重推出新戏的灌音思路形成了鲜明对比。1936年，他以《打渔杀家》、《四郎探母》和《游龙戏凤》三出经典传统剧目结束了自己解放前的灌音历史。而这一切，鲜明地体现着他艺术观和演剧思想的转变历程。

三、结论与思考

老唱片是20世纪上半叶出现的新型声音记录载体。在唱片技术产生之前，无论中国音乐史、戏曲史都是由文字和曲谱记录下的“无声”艺术史。伴随唱片技术的发展成熟，中国音乐史、戏曲史终于改变了无声可听的尴尬局面，成为更加真实、更加生动的“有声”艺术史。

老唱片中携带的“声音”信息，与文字、乐谱、图片一样，是史学研究一项重要的史料来源。但是，与另外三种史料相比，我们对老唱片的关注和研究实在少的可怜。很多时候，它甚至还没有进入研究者的视线当中。这不能不说是目前我们史学研究中的一个重要缺憾。

本文的研究着力于对中国艺术研究院馆藏京剧老唱片的梳理。由一个馆藏单位、一个剧种构成的双重界定，并没有让我感到驾驭这个题目的轻松。事实上梳理的过程是极其繁复而庞杂的，直到论文主体束笔，仍然仅仅碰触到了京剧老唱片的冰山一角。但是，通过本文的研究，我深刻地体会到京剧老唱片资料对现有京剧史学研究的重要意义。作为一项史料，它可以印证、补充乃至推翻我们现有的史学结论；作为一个载体，它自身携带的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信息，足以架构起一个独立的京剧史学研究视角——京剧唱片声音史。

20世纪上半叶出版的老唱片中，京剧老唱片的数量占据了绝对比重。中国艺术研究院自上世纪50、60年代开始，便对包括京剧在内的老唱片进行了大规模的搜集、整理工作。这是一项在今天看来极具前瞻性的史料建设工程，经年累月，中国艺术研究院馆藏京剧老唱片无论从唱片数量还是版本珍贵性上都居于全国前列。今天数字化技术的运用使得我们可以轻松、反复地聆听来自一个多世纪以前的声音，更使得我们对声音的学术研究成为可能。面对这个珍贵的老唱片宝库，我们应该以新史料运用的高度，从学科建构层面来认真整理研究，从声音学的角度构建出一部真正的“有声”艺术史，丰富我们已有的艺术史学成果。

  附表：中国艺术研究院藏解放前梅兰芳老唱片一览表

梅兰芳嫦娥奔月百代1920年

梅兰芳黛玉葬花 一/二百代1920年

梅兰芳汾河湾百代1920年

梅兰芳虹霓关（二本）百代1920年

梅兰芳木兰从军 一/二百代1920年

梅兰芳嫦娥奔月百代1920年

梅兰芳二本虹霓关百代1920年

梅兰芳汾河湾百代1920年

梅兰芳木兰从军 一/二（反串小生）百代1920年

梅兰芳天女散花 一/二百代钻针片1920年

梅兰芳洛神 一/二百代1923年

梅兰芳洛神 一/二中国（百代）1923年

梅兰芳女起解 一/二百代1923年

梅兰芳女起解 一/二中国（百代）1923年

梅兰芳西施（头本） 一/二百代1923年

梅兰芳宝莲灯物克多1924年

梅兰芳贵妃醉酒 一/二飞鹰1924年

梅兰芳红线盗盒百代1924年

梅兰芳廉锦枫飞鹰1924年

梅兰芳廉锦枫物克多1924年

梅兰芳六月雪 一/二百代1924年

梅兰芳洛神物克多1924年

梅兰芳天女散花飞鹰1924年

梅兰芳武昭关物克多1924年

梅兰芳西施物克多1924年

梅兰芳西施 一/二百代1924年

梅兰芳西施 一/二得胜1924年

梅兰芳玉堂春物克多1924年

梅兰芳御碑亭百代1924年

梅兰芳祭塔中国密纹1925年

梅兰芳祭塔 一/二中国（百代）1925年

梅兰芳牢狱鸳鸯 一/二百代（钢针）1925年

梅兰芳廉锦枫 一/二百代（钢针）1925年

梅兰芳廉锦枫 一/二中国（百代）1925年

梅兰芳天女散花高亭1925年

梅兰芳西施 一/二高亭1925年

梅兰芳御碑亭高亭1925年

梅兰芳霸王别姬 一/二百代1926年

梅兰芳春秋配百代1926年

梅兰芳洛神 一/二百代1926年

梅兰芳梅龙镇百代1926年

梅兰芳嫦娥奔月高亭1926年

梅兰芳祭塔 一/二百代1926年

梅兰芳太真外传 三/四（二本）高亭1926年

梅兰芳太真外传 一/二（头本）高亭1926年

梅兰芳御碑亭中国密纹1926年

梅兰芳辕门射戟高亭1926年

梅兰芳春秋配胜利1928年

梅兰芳麻姑献寿胜利1928年

梅兰芳头本西施 一/二中国唱片1928年

梅兰芳宇宙锋 一/二胜利1928年

梅兰芳玉堂春 一/二胜利1928年

梅兰芳春灯谜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凤还巢 一/二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祭江 一/二蓓开1929年

梅兰芳四本太真外传 一/二新乐风1929年

梅兰芳宇宙锋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霸王别姬 一/二蓓开1929年

梅兰芳春灯谜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春灯谜新乐风1929年

梅兰芳春灯谜 一/二新乐风1929年

梅兰芳刺汤 一/二蓓开1929年

梅兰芳二本西施新乐风1929年

梅兰芳凤还巢 一/二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凤还巢 一/二高亭1929年

梅兰芳贵妃醉酒高亭1929年

梅兰芳红线盗盒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祭江 一/二蓓开1929年

梅兰芳俊袭人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俊袭人中国密纹1929年

梅兰芳俊袭人 一/二高亭1929年

梅兰芳廉锦枫高亭1929年

梅兰芳六月雪 一/二孔雀1929年

梅兰芳女起解 一/二蓓开1929年

梅兰芳三本太真外传新乐风1929年

梅兰芳三本杨贵妃 一/二蓓开1929年

梅兰芳四本太真外传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四本太真外传 一/二新乐风1929年

梅兰芳四郎探母蓓开1929年

梅兰芳头本太真外传1-2中国密纹1929年

梅兰芳武昭关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杨贵妃（太真外传3）中国密纹1929年

梅兰芳宇宙锋蓓开1929年

梅兰芳宇宙锋大中华1929年

梅兰芳宇宙锋/宇宙锋中国密纹1929年

梅兰芳宇宙锋 一/二高亭1929年

梅兰芳(梅兰芳唱片选集一)嫦娥奔月/凤还巢/天女散花/西施中国密纹1929年

梅兰芳、姜妙香凤还巢新乐风1929年

梅兰芳、上海戏校乐队游园惊梦中国密纹1929年

梅兰芳丁山打雁百代1930年

梅兰芳丁山打雁百代1930年

梅兰芳三娘教子 一/二胜利1930年

梅兰芳头本太真外传 一/二百代1930年

梅兰芳杨贵妃百代1930年

梅兰芳杨贵妃百代1930年

梅兰芳、姜妙香贩马记 一/二胜利1930年

梅兰芳、马连良宝莲灯百代1930年

梅兰芳、马连良打渔杀家 一/二百代1930年

梅兰芳、马连良四郎探母百代1930年

梅兰芳霸王别姬中国密纹1930年

梅兰芳霸王别姬 一/二百代1930年

梅兰芳霸王别姬 一/二中国（百代）1930年

梅兰芳汾河湾（丁山打雁）中国（百代）1930年

梅兰芳三娘教子 一/二胜利1930年

梅兰芳太真外传 一/二中国唱片1930年

梅兰芳头本太真外传 一/二百代1930年

梅兰芳、姜妙香霸王别姬胜利 人民1930年

梅兰芳、马连良宝莲灯中国（百代）1930年

梅兰芳、马连良打渔杀家 一/二中国（百代）1930年

梅兰芳、萧长华六月雪胜利 人民1930年